撇開范拓蕪不論，薛佛認(rèn)為劉長生比起蔣暮槐，她倒喜歡前者多一點(diǎn)，因他不若蔣暮槐的侵略性，是十足家庭型的男人；初識劉長生，怎么也不能與畫商之名詞劃上等號，經(jīng)過相處之后，深刻體會他之所以為范拓蕪所聘用不無道理，就像他辦起畫展來的功力，風(fēng)格與蔣暮槐大大不同。今天的展覽就是新笙年度的成績單——?dú)q月痕跡。
由法國回來的一名畫壇新秀揮灑，劉經(jīng)理基于從前合作之情誼，亦寄了邀請函給她。
薛佛是一個能夠吸收并且欣賞他人畫作的繪者，少批評多贊揚(yáng)，因?yàn)樗至私膺@條路的艱難與孤單，在未成名前尤其寂寞。
畫展的主人翁——風(fēng)同誼，正和劉經(jīng)理談話，薛佛趨向旁側(cè)，不愿打擾兩人。倒是劉經(jīng)理叫住了她。
“薛小姐請留步，我介紹風(fēng)先生與你認(rèn)識認(rèn)識�！�
既要介紹，薛佛也是大方的人，伸出右手朝風(fēng)同誼并給了一抹微笑。
在彼此握手的同時，兩人都在打量對方。
“薛小姐，久仰大名。常聽到劉經(jīng)理提起你�！彼乳_口。
“今天來看你的畫展，也有不虛此行的感覺。”她說。
兩人惺惺相惜。兩人都是主觀的人，只憑一眼即感受到彼此能否成為朋友，而答案自然是肯定的。自新笙畫廊兩人相識后，便開始了彼此的友誼。
* * *
蔣暮槐家
這是薛佛第一次邀請風(fēng)同誼前往，兩人正在品味薛佛的人物畫作——青春少女夢。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讓你見笑了�！彼t虛著。
“不!我說的是實(shí)話，我一向是個苛刻的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不會為了討佳人歡心而一味歌功頌德，你的人物真的畫得很好。
她答了謝：“不瞞你說，人物畫是我擅長之作，我花了很多的時間經(jīng)營這方面的繪畫技巧。像你的工筆畫，就非我所能望其項(xiàng)背的，那日在畫展看你所繪，真是自嘆不如�！边@是實(shí)話可非溢美之詞。
“我在巴黎學(xué)的是工筆，花了不少時間在技巧的蘊(yùn)釀上�！彼畔虑啻荷倥畨�，又拿起另一幅畫。
“這是前頭池塘里的荷花是吧?有兩幅，剛剛看的那幅是盛開的荷，這幅是枯荷，可以看出作畫時你的心情起伏挺大的�！边@是知音的談話。
風(fēng)同誼竟如此了解她，一如她一般。
薛佛幽默地說：“你是否也修過繪畫心理學(xué)?”
風(fēng)同誼聽她這么一說，回頭對她“撲哧”一笑，“對不起，每回看畫時，總?cè)滩蛔∫饰鲆环�，記得那日在新笙時你不也對我做了心理分析?”
兩人有默契地相視一笑。
“你是個十分特別的女孩�！彼终f，話中意味深長。
薛佛笑了笑，開始研究起他來，這是她的習(xí)慣，對于她有興趣的人總是仔細(xì)的觀察又分析，一如此刻。風(fēng)同誼是個溫文儒雅的風(fēng)雅之士，有一點(diǎn)多愁善感卻不悲觀；有一點(diǎn)玩世不恭卻不輕佻，和他談話永遠(yuǎn)不會覺得無趣。
“有男朋友?”他問。
她想，這是許多男性朋友必問的問題。
“從前有個未婚夫，愛上了我的好友�！彪m是短短地?cái)⑹�，卻讓風(fēng)同誼了然于心，也不再多問關(guān)于方凱的事。
“你畫的荷，與那人應(yīng)該沒有關(guān)系，而是為了另一人吧?”這個風(fēng)同誼是個厲害的人。
“呃!一個求之而不可得的朋友�！彼f。
“求之而不可得?你有求嗎?如果你的愿望明白地寫在臉上，我想那人不會不明白、不動心的。”又是他的分析。
“你呢?可有相愛的人?”她換了話題。
“和你一樣，以前有個女友，法國人�！�
“現(xiàn)在人呢?”
“留在法國，嫁給我們共同的指導(dǎo)教授。”他淡淡地說。
“噢——一定很傷你的心�！�
他搖搖頭，“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深刻�！�
“喔?”
“她是因?yàn)槲也辉賽鬯蟛偶藿o威爾先生的。
“你愛一個人是不是很難持久?”這是她的感覺。
“嗄!不是命定的那個人，就無法持久。”風(fēng)同誼看著她，他想她一定能懂他的話，眼前這個女孩和他有著許多共同點(diǎn)，外表冷淡，內(nèi)心熱情如火，喜歡冷眼旁觀一切事物而又能保持超然之姿。
“唉!又是一個純情的人，純情的人總是要吃虧的�！币�?yàn)樗彩沁@樣的人。
“同樣的，愛上我們這類人，也是一件苦差事�！彼靼姿嗍羌兦橹�，所以他用了“我們”。
“呃!我同意�！�
“這里的主人是春水畫廊的老板蔣暮槐是嗎?”他又看了另一幅畫。
“你認(rèn)識他?”
“和新笙合作之前，我談過其他一些畫廊，春水也是其中之一�！�
“怎沒和春水合作?”
“我不喜歡蔣暮槐�！焙芎唵蔚睦碛�，也很主觀，這就是風(fēng)同誼。
“你一定很奇怪我會選擇和春水合作�！�
“剛開始會有一些疑惑，但現(xiàn)在不會。你不喜歡你的老板與你過于相同的質(zhì)性，但在不同質(zhì)性的情況下，你又要這人能夠受你掌握，所以你選了蔣暮槐�！笨磥盹L(fēng)同誼能夠透視人心。
“何以見得蔣暮槐能讓我掌握?”
“因?yàn)樗麗凵狭四�，而你卻對他無動于衷�！彼麑櫮绲乜粗靡环N少有的眼神透視她。
“你總是這么勤于分析人嗎?我想只有少數(shù)的人能讓你開金口�！彼龑λ瑯佑兄环至私�，雖然只是短短地相交數(shù)日，卻就像前世已相知似的。這樣的兩個人，歲月對他們而言是不具意義的，因?yàn)檎J(rèn)識的時間長短已不足以界定彼此的心有靈犀。
“因?yàn)槟闶翘貏e的�！边@是他對女人最大的贊揚(yáng)。在他二十八年的生命歷程里，他的朋友素來不是很多，女性尤其少之又少，能讓他如此傾心相交的，薛佛是惟一的一個，她有一種氣質(zhì)強(qiáng)烈地吸引他，所以他愿意花心思分析她，讓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對她的感覺亦有別于凱瑟琳，倒不是因?yàn)檠Ψ鸷退峭耐N，而是兩人之間有股從來不曾有過的相知悸動。
這種悸動是令人陌生也令人害怕的，他知道有許多男人暗暗地愛戀著她，雖不曾聽聞她說起，但他十分明白。所以他也很害怕自己也會深陷其中成為當(dāng)中追逐的一員。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擔(dān)心自己會被灼傷，因?yàn)檠Ψ鸩煌谄渌�，不是幾句甜言蜜語，幾句傾心的話語就能打動的。他必須小心地維護(hù)自己的心，不要輕易地交付出來。
“我餓了，走!我請你吃飯，開你的車，咱們到北部去�！毖Ψ鸷芨吲d交了這么一個有趣的朋友，眼睛像裝了x光線一般，能透視人心。
兩人下樓時蔣暮槐正好也要出門，三人在車庫相遇。
“要出去吃飯?”蔣暮槐微愣地看著愉悅的兩人。
“是!好久沒看看夜晚的北部了，恰巧同誼為伴，蔣先生也要到北部嗎?”她是禮貌上隨口一問，也不真是想知道他去北部與否，或是和誰吃飯。
蔣暮款卻以為她突然關(guān)心起他來，忙道：“幾個畫廊同業(yè)今晚聚餐�！�
三人在門口道了再見。
* * *
車河里。
“你住在他家，恐怕不是很好，蔣暮槐是只狐貍�！�
她聽他這么一說，有點(diǎn)驚心；戀戀也這么說過，連風(fēng)同誼都嗅出了不安，她得好好評估。
“我算來只是房客，不是白住的，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樣的�！�
“總是不妥�！彼謴�(qiáng)調(diào)了一次，雖然用字含蓄，但言簡意賅。
“我知道你所擔(dān)心的事，我會注意把房門鎖好�！彼仓肋@個方法是多么的薄弱。
他又說：“一個男人，如果想要得到一個女人的身體，光是一扇門，一把鎖，是沒多大作用的�！�
“你把他說得好邪惡�！彼欀�，受風(fēng)同誼話的影響，考慮是否真要搬家。
“蔣暮槐對一般庸脂俗粉當(dāng)然可以假清高，因?yàn)樗恍颊加校悴煌�，你是他得不到的人，對于得不到的人，人們通常都有一分想望�！本拖袼�，何嘗不是如此，但他和蔣暮槐不同，他不會強(qiáng)人所難，如果他不是她所要的，他只會遠(yuǎn)遠(yuǎn)地仰慕她。
“我會記得你今晚的分析�！�
* * *
風(fēng)同誼送她到家門口，道了晚安，愉快地告訴彼此今晚的快樂。
“我看你進(jìn)門吧�！憋L(fēng)同誼說。
“不!我要看著你離開�！�
他拗不過她，只好如她所愿。
看著紅色福特車尾消失在她眼前，她才掏了鑰匙準(zhǔn)備開門。
不遠(yuǎn)處的黑暗里，微弱的一點(diǎn)火光，吸引了她的注意，有個人影三十秒前點(diǎn)了一根煙。光亮漸漸向她移動——是他，范拓蕪。
“新朋友?”他指的是風(fēng)同誼。因?yàn)楹诎邓运谋砬殡[約不明。
“繪畫同好，知己好友�！彼Ｖ沽碎_鎖的動作。
“呃!想不想到山上看夜景?”
看她猶豫了一下，范拓蕪聳聳肩苦笑著，“算是陪我散散心吧�！�
散心?他的心情不好嗎?現(xiàn)在才十點(diǎn)多，他應(yīng)該在海之朝露的，怎會到她這來，約她上山看夜景?看來他是碰到心煩的事了。
“我不知道有沒有勇氣再承受你對我的指控�！彼浧鹆四侨赵诮鸸鲜瘍扇说牟挥淇�。
“今晚不會再那樣對你了。”他說得充滿歉意。
像著了魔似的，她坐上了他的朋馳，對她而言，他總是有辦法影響她的一切思考。
在車上，他放了輕柔的古典音樂：賴瑞·卡爾頓的《哈噦明天》�！ �
“住在蔣暮槐那里可好?”他不經(jīng)意地說。
“我會考慮，你是今天第二個這么勸我的人�！�
他微愣了一下，“那位新朋友也說過同樣的話?”
“嗯!他叫風(fēng)同誼。他說蔣暮槐是個危險的人，對我有不良企圖。”有的時候男人的第六感也是頗為發(fā)達(dá)的，特別是細(xì)心的男人。
“那就搬家吧，搬回我家住�！彼⌒囊硪淼卦囂�。
她沒料到他會這么說，搬“回”他家住?那為何當(dāng)時她要離開，他卻沒有留她呢?
“也不妥吧!你也是單身，住你那，同樣不方便。”她直覺地拒絕，她必須把距離分出來。
他聽到了她拒絕的聲音，不知道如何說服她，他不求女人的，也不習(xí)慣求女人。
汽車音響傳來歌曲，他由CD轉(zhuǎn)放電臺節(jié)目——
你在橋上看風(fēng)景，
看風(fēng)景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戶，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詞／卞之玲／斷章
歌詞反復(fù)唱了三遍，兩人都為最后一句“你裝飾了別人的夢”而無限感懷，因兩人都以為對方對自己無情而裝飾了別人的夢。
他關(guān)了音響，一片沉靜。
“我投降!”他低沉的嗓音透露出痛苦。
她聽他這么說，眼淚立刻奪眶而出，她心里沒有準(zhǔn)備會有這樣的景況，所以不知所措，只是讓淚水潰堤， 他知道她流了淚，見到她的淚水，他的心變得更柔軟了，因?yàn)樗犚娮约簩λf：“我知道你不同意我對愛情的態(tài)度，我肉欲而冷酷，我不能保證這樣的觀念能不能因?yàn)槲磥矶兴煌�；但是我喜歡你，我想常常見到你，除了不能給你我的愛之外，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這是宣誓嗎?“很喜歡你，除了愛之外，一切都是你的”。她在心里低喃著，她不要只是這樣。
“給我你的答案�！彼麑Ｖ频卣f。
“你要什么答案?”她的話因哽咽而模糊。
“說你同意嫁給我�！彼叽僦�。
就這樣嗎?沒有愛情的婚姻，只有肉體的結(jié)合，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不!她不要這樣的安排。
“我不能嫁給你。”她非拒絕不可。
“為什么?我的一切都可以給你�！彼幻靼姿木芙^，很多女人求之而不可得的位置，她竟然不要。
“因?yàn)椤覑勰�，明白�?我會是一個癡情的人，我會一直癡心下去，如果不能得到你的愛，你的一切對我而言是空的�！彼拥卣f著，她豁出去了，她覺得如果不趁這個機(jī)會讓他明白她對他的情愫，只怕以后不再有勇氣表白，她不管如此做后是否會讓他看輕。
“你不可能愛我的，我根本不值得你愛�！彼托χ�
“你太張狂，褻瀆了愛這個字�！彼懿涣怂某芭�。
“是嗎?也許我開始有一點(diǎn)相信你是愛我的了。既然你說愛我，為何不愿意嫁給我?”他反問她，抓著她的語病。
“除非你也愛我，否則我不會嫁給你。”她下定了決心。
“你是第一個拒絕我的求婚的人�！�
“凡事總有第一次。我不是葉眉，也不是唐又詩，可以無愛而愛�！�
“她們不像你所想象的一往情深�！彼麌@了口氣。
“那是你太無情了，所以感受不到她們的深情�！�
車子停在山上�！稗鞭焙桶畎�，不是我的孩子�！彼蝗徽f。
“你說什么?”她以為她聽錯了。
“我以為葉眉愛我，所以我想娶她，后來她告訴我她懷孕了，我也以為那是我的孩子，結(jié)果有一個男人突然告訴我葉眉懷的孩子是他的。我問他既是他的孩子為什么不想負(fù)責(zé)任?他說他是有太太的人，不能給葉眉名分，但又不甘心葉眉嫁給我。你知道的，男人都是很自私，什么好處都想得到。因?yàn)檫@件事，所以我和葉眉的婚事就一直耽擱著，我不能忍受我的女人對我不忠實(shí)�！痹瓉硪灿信讼胂睚R人之福。
“你恨她嗎?她欺騙了你�！�
“剛開始會恨，因?yàn)樗屛矣X得自己是個呆瓜，后來葉眉哭著求我原諒，說她是因?yàn)榈貌坏轿业膼矍樗韵雵L嘗被愛的滋味，而那個男人說愛她。”他輕輕地?fù)u頭，十分不屑葉眉可悲的行徑。
“而現(xiàn)在的你，又想在無愛的情況下娶我，你不怕重蹈覆轍嗎?”
“你不同，你是個對愛情、對婚姻有潔癖的人，一旦結(jié)了婚就會忠心，所以我想要娶你，也因?yàn)槲液芟矚g你�！彼盟姆绞秸f服她，他知道如果現(xiàn)在不能說服她，他將永遠(yuǎn)失去機(jī)會。
“但是你不愛我�！�
“我很坦白，不是嗎?我并沒有利用你的弱點(diǎn)欺騙你，騙你說我愛你，欺騙是一條比較容易的路，可是我不愿意那么做，我把事實(shí)告訴你�！�
該死地把事實(shí)告訴我!她情愿不要知道事實(shí)，多傷人啊!她咬著下唇掙扎著，他怎么會有如此鋒利，如此擅說的口才。
她——輕輕地點(diǎn)點(diǎn)頭，她愿意冒險賭一賭。
得到佳人的青睞，他的內(nèi)心欣喜若狂。
* * *
婚禮簡單隆重，晚上在海之朝露宴請賓客。
風(fēng)同誼也是座上客，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她，沒有非分之想。因?yàn)樗姥Ψ鹕钌畹貝壑x擇的男人，只能說他晚了一步，若是他先認(rèn)識薛佛，他有自信，今晚的新郎會是他。
他朝主桌望了去，觀察著薛佛，他可以很強(qiáng)烈地感應(yīng)到她的心事重重，臉上掛的笑容是那么的表相，怎么了?那個男人不是你所愛的嗎?嫁給所愛，不正是我們這類純情的人最強(qiáng)烈的渴望?為何又不快樂呢?
新人敬酒時，他舉杯專注地看著她，薛佛朝他輕輕地頷首，好像在告訴他——
“給我力量好嗎?我好怕呢�！�
突然——一切像是慢動作般，天花板上嵌著吊燈的鎖鏈吊詭地松落，水晶燈不偏不倚地砸在新娘的身上，毫無預(yù)警地，鮮血染紅了新娘的白紗，首當(dāng)其沖的是新娘的頭。
許多賓客皆掛了彩，包括新郎官，他怒吼著，惡狠狠地罵著，似乎詛咒命運(yùn)的玩笑，他的臉也被吊燈刮傷了幾道血痕，但他根本感覺不到痛，他憤怒地移開水晶燈，狂野地抱著一身是血的新娘直奔最近的醫(yī)院。
老天爺呀!老天爺，請你不要對我這么殘酷好嗎?失去她，他會死，他真的會死。急診室的燈還亮著，他的心整個煎熬地糾結(jié)在一起，他好恨自己，他竟然告訴她，他不愛她�，F(xiàn)在，他就要失去她了，他痛苦得想追隨她而去。他不愛嗎?他愛她愛得心慌意亂，愛她愛得心痛不已。
神啊!你聽到我的呼喊了嗎?請你不要帶走她好嗎?我還沒有愛夠她啊，留她下來好嗎?求你。我不會再輕視愛了，我知道我褻瀆了您的美意，請您再給我一次機(jī)會好嗎?范拓蕪把頭深深埋在雙膝中間，不知自己已淚水滿面，而護(hù)士要替他包扎傷口，也為他所拒；每一個人看到他如此心碎的模樣，都同情地掬著淚，陪他難過。
“佛兒，不要害怕，我不會讓你孤獨(dú)地死去，我也不會獨(dú)活在這個世上。”范拓蕪發(fā)著誓。
醫(yī)生由急診室出來，范拓蕪瘋狂地奔上前。
“所有的傷口都處理好了，必須再詳細(xì)觀察七十二個小時，才能確定她沒有生命危險�！�
聽完醫(yī)生的宣布后，隱身在角落的風(fēng)同誼才悄悄地離去，他不是她的丈夫，對她沒有權(quán)利。
* * *
上蒼恐怕真的是聽到新郎的祈求，新娘終于脫離了險境。
但是——
“你是誰?為什么這樣看著我?”她張開雙眼，看著站在床畔煞是好看的一張臉，不著邊際地問。這個人一定是她的親人吧?不然怎會用著一雙焦慮的眼睛直瞅著她?
“佛兒，你醒了，你終于醒了，我好擔(dān)心你知道嗎?我好怕再也不能好好地待你�！�
這個男人真是奇怪，怎會莫名其妙地跟她說這些奇怪的話呢?他以前待她不好嗎?怎會說怕再也不能好好待她。她的頭好痛啊，連身體的每一處都在痛，她怎么了?跌傷了嗎?她又問了一次：“先生，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是誰?”她真的不認(rèn)得他。
“佛兒，我是你丈夫呀，我們前天結(jié)的婚，海之朝露的水晶吊燈掉下來，砸傷了你。都怪我不好，太急著同你結(jié)婚，結(jié)果沒在事前檢查硬體設(shè)備，原諒我的粗心�！彼呄蚯�，拉著她纖弱的手，輕輕地?fù)嶂啿�，無限柔情。
她害怕地抽離他的掌握，他說他是她的丈夫，但她對他一點(diǎn)印象也沒有，她不記得有什么婚禮。
“佛兒，你怎么了?你不認(rèn)得我了嗎?別用這種方式懲罰我，我無法承受�！彼炭值卣f。然而，她真的不記得他。
叩!叩!叩!敲門聲響起。
男人站起身開了門，“戀戀，佛兒好像喪失了記憶似的，竟然把我當(dāng)成是陌生人�！�
見到熟人，薛佛高興極了，立刻問好友：“戀戀，這人好奇怪咧，一直說我是他妻子，你快告訴他，我還沒結(jié)婚�！ �
薛佛的反應(yīng)，戀戀十分驚訝，看樣子她記得一切，除了關(guān)于范拓蕪，關(guān)于婚禮。為了不嚇到薛佛，她只得婉轉(zhuǎn)地說：“拓蕪的確是你的丈夫，你被水晶燈砸傷，恐怕是失去記憶力了。”
薛佛不能接受地看著兩人，她不記得自己結(jié)婚了啊!
戀戀很無奈地看向范拓蕪，試著安慰他：“看來她忘了你的事，出院后回到她所熟悉的環(huán)境也許可以幫她恢復(fù)記憶，你要有耐心�！薄 �
休養(yǎng)了三天，薛佛終于可以出院了，知道要回那男人的家，初時她抗拒著，躲在母親身后不讓他靠近，母親安撫了幾句話后，陪她一同回那男人的家。
* * *
一個月后——
薛佛外表的傷大致復(fù)原得差不多了，在李嫂的調(diào)養(yǎng)下已恢復(fù)“舊觀”，只是對范拓蕪的記憶仍然一片空白。
“同誼，你看我早上畫的日出如何?”風(fēng)同誼常常到范府陪伴她，通常是挑范拓蕪不在的時候。薛佛已經(jīng)領(lǐng)教過范拓蕪的脾氣，他對于她和風(fēng)同誼的友情十分不悅，不只用不悅來形容，簡直可用憤怒來強(qiáng)調(diào)。
“一抹紅輪，你的功力又進(jìn)步許多�！彼蕾p著她的才華和美貌，對她的熱愛不減反增，但他隱藏在心底最深處，他不會讓它冒出頭，破壞她的世界，讓她痛苦；他要她快樂。
“謝謝贊美。對了，聽劉經(jīng)理說你又要辦個展了是不是?安排在日本，可是千載難逢的機(jī)會，讓日本畫壇認(rèn)識你�！边@一直是同誼的目標(biāo)之一。
“你和我一起去吧�！憋L(fēng)同誼知道這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范拓蕪不可能讓她同行，身為她的丈夫，他有絕對的權(quán)利，但仍然忍不住要提一提，奢想或許會有奇跡也不一定。
事實(shí)上，薛佛也很想同行的，到國外去觀摩別人的畫作總可以讓自己的創(chuàng)作獲得突破，但是，她必須先設(shè)法說服她的丈夫。
好不容易挨到十二點(diǎn)，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證明范拓蕪回來了。因?yàn)榉N種原因與丈夫?qū)ζ拮拥捏w貼，他倆至今尚未同房，也就是說兩人的關(guān)系和結(jié)婚前無啥兩樣，只除了名分外。
腳步聲在她房門前停了一會，才又轉(zhuǎn)往他的房間。她盤算好讓他梳洗的時間，才起身怯懦地往他房里走。
叩叩叩!
他剛洗好澡，簡單地在身上披了件薄袍，發(fā)絲還是濕的。在聽到敲門聲時遲疑了半晌，似是不信這么晚了有哪個夜貓子會造訪。開了門，他的眼神里閃過一抹驚訝。
迎了她進(jìn)門，靜靜地觀察她的反應(yīng)，不像是主動求歡，那是為了啥事?
“我有件事想聽聽你的意見�！彼S意地坐在床尾，手指摩挲著絲被，不敢抬頭看他，怕他看出她的不安。雖然她不記得是在何等情況下答應(yīng)他婚事的，但不禁佩服起從前的自己，勇氣可嘉。
她不知道他與她之間親密的程度，所以和他單獨(dú)相處時，還是免不了令她緊張。
“說!”
“呃……同誼要在日本開個展，到時候劉經(jīng)理也會一起去，我——我——我也想去日本看看�！彼杨^垂得更低。
“不許去�！彼淅涞鼗卮�。又是風(fēng)同誼，他知道那家伙今天又到家里來“招惹”他老婆了，他承認(rèn)他吃了一大缸的醋，但他是有資格吃醋的不是嗎?他是她的丈夫，卻必須忍受別的男人陪伴他的妻子。現(xiàn)在又來慫恿他的老婆陪他到日本看畫展，如果他答應(yīng)的話，那么他就是天下第一號大白癡了，隨時準(zhǔn)備綠帽罩頂。
她早猜到他會反對，只是沒料到他會拒絕得如此干脆，連一句安撫她的話語也沒有，這可惹惱了她，所以她決定反擊，“為何不許?我已經(jīng)決定了，我要到日本去，今晚來告訴你只是禮貌上讓你知道我的決定，我對我自己的事自有主張，不需要你的批準(zhǔn)�！�
“我說不許就是不許，你是我的女人，和別的男人一同出游成何體統(tǒng)?你想氣死我是嗎?”他咆哮著，為了風(fēng)同誼，她就這么不顧一切地與他唱反調(diào)。
“我偏要去�！彼膊淮蛩阕尣健�
“若是你堅(jiān)持非去不可，我會讓風(fēng)同誼的畫展辦不成�！彼钩鰵⑹诛担恍叛Ψ鸩磺�。
“你不敢�！彼褪遣恍判�。
“我不敢嗎?別忘了新笙畫廊的老板是我�！�
“我真懷疑我怎么會嫁給你這個魔鬼�！彼龤鈽O。
“哼!因?yàn)槟銗畚覑蹜K了，所以非我不嫁�！彼H自鳴得意。
“那我真是瞎了眼才會愛上你，我看我們干脆離婚算了，這種婚姻綁手綁腳的，困住了彼此，不如分開，你我皆自由，我要和哪個男人做朋友也不再會讓你蒙羞�！彼摽诙鲆矝]多考慮。
范拓蕪憤怒發(fā)狂地捉起她，像拎小雞般，不管她有多痛多脆弱。“為了一個男人，你要和我離婚，你的愛、你的忠貞呢?到哪里去了?也許是我活該受報應(yīng)曾經(jīng)輕視你對我的愛，好，你要去日本是嗎?我讓你去，但是——離婚?今生休想�！彼麕缀跏怯煤鸬�，吼完之后，放松了他的鉗制，在房里如困獸般踱方步，手抓亂了微濕的黑發(fā)，他極力在控制他的脾氣。他是個不癡心的人不是嗎?發(fā)這么一頓大脾氣又是為什么呢?
薛佛沒心理準(zhǔn)備他會突然放開她，所以踉蹌了一下，臥倒在地板上，樣子十足的狼狽。他答應(yīng)讓她去日本，事實(shí)上她未必非去不可，只是，只是希望……她也不知道她到底希望什么，他們現(xiàn)在的情況比普通朋友還不如，只要一碰面，少不了劍拔弩張，總是非弄得兩敗俱傷不可。她不記得以前他和她之間處得如何，至少現(xiàn)在她覺得一點(diǎn)也不快樂。
她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辦——現(xiàn)在——看他這么憤怒，她知道她應(yīng)該說些什么話來緩和氣氛，可又找不到該說什么，只好說：“你說我以前深愛著你，我無法想象，因?yàn)槲也挥浀昧�。我只知道要女人愛上你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你好看又多金，為什么不愛�?但是，我想從前的我一定不是只為了你長得好看又有錢而愛上你的，應(yīng)該還有一些其他的特質(zhì)，例如你的內(nèi)涵、你的對待。但是，你沒讓我有機(jī)會去了解這些，你忘了，你對我而言——還只是陌生人�！�
這些話字字句句敲擊著范拓蕪的心，是的，他一直把她界定在認(rèn)識了許久的關(guān)系上，而忽略了她對他根本沒有從前的記憶，就好像是才認(rèn)識了一個月的朋友，而且還是屬于不常見面相處的那一種。
他對她實(shí)在太苛求了，怒氣平息后，他趨前摟著薛佛往懷里帶，下頜靠著她的發(fā)，輕輕地說：“對不起，我太沒風(fēng)度了，以后我會讓你有機(jī)會多了解我，你會知道你從前是愛上我的什么，但是，以后不許再提離婚的事，我范拓蕪這輩子只結(jié)這次婚，只娶你這個女人，懂嗎?”
感覺到她點(diǎn)了頭。
這次的爭吵算是和解了。
* * *
自從那日薛佛剖白之后，范拓蕪的態(tài)度簡直可用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變來形容，不只是陪她的時間多了，而且又是唱歌又是彈琴，全是追求心儀的女孩該有的身段，最開心的人當(dāng)然是女主角嘍。就像現(xiàn)在，她在作畫，他老兄搬了張椅子坐在她身旁，情不自禁地依過去，在她的頸項(xiàng)磨蹭著，又是吹氣又是偷香，弄得她格格地笑，“不是說好讓我好好畫蓮的嗎?又來鬧我……啊……好癢�！彼质嵌阌质切�，逗著逗著，他的唇貼上了她的，無限柔情。
吻夠了之后，他摩挲著她的發(fā)，挑起一綹細(xì)發(fā)嗅著，“佛兒，愛我嗎?”
范拓蕪變了個人似的癡問著，以前的他可是從來不會問女人此等愚蠢至極的問題，也不會花這么多心思追求女人，更不會在大白天里和女人坐在畫室里調(diào)情。
但是，他倒很喜歡也很享受這樣的改變。
見她笑而不答，他又問了一遍，她還是笑。
不知道何時開始，這個問題的答案變得十分重要，他想聽她親口承認(rèn)對他的愛，因?yàn)樗炎约旱膼廴拷o了她，所以他也想得到她的心，她的愛。
然而她的笑而不答，并非故作神秘而是她還不是很確定，她常常想，如果她不是因?yàn)橐呀?jīng)嫁給了他，她是否也愿意接納他的追求美意呢?還是根本離得遠(yuǎn)遠(yuǎn)的，不和他有所牽扯。
她不知道為何記得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卻獨(dú)獨(dú)忘了與他有關(guān)的部分。聽了戀戀和拓蕪分別提過他和她相識的過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會是在那樣的情況下讓他走入她的心的，就因?yàn)槿绱�，她對他的愛一直還有著保留。她也不懂自己的猶豫是為了什么。
“為什么不說話?”他微沉著臉看著她。
“你真要知道我的答案嗎?”她側(cè)著臉看著他。
“算了，聽你的口氣，還是保留你的答案吧，至少不要現(xiàn)在、此刻告訴我�！彼芘侣牭椒穸ǖ拇鸢�，不說出來，起碼他還有努力的力量。
這是一種鴕鳥的心態(tài)，但與其答案非己所愿，聽了又有何用呢?要做到怨而不怒，哀而不傷實(shí)在太難了。
也許他的努力仍不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