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大夫，我告訴你，我還是很想自殺，我根本不該浪費(fèi)時間來看什么鬼心理科醫(yī)師，不會有用的。要不是我兒子一定要我來，我才不會來。你這么年輕，差不多像我女兒一樣大吧？有沒有二十五歲��？我吃的鹽都比你走的路還多，你能給我什么幫助？我上禮拜來時想死的要命，和你談過之后還是想死的要命，不會有用的啦！童大夫，你行行好，告訴我兒子好不好，你告訴他，我的毛病是醫(yī)不好的，反正我也活夠了，讓我自行了斷好了，省得痛苦�！泵霞螌氁灰娭傧ё哌M(jìn)治療室后即叨叨絮絮，宣泄了一大串。
仲惜粲然一笑�！敖形抑傧Ь秃�，別叫我童大夫�！彼呎f邊拿出識別證讓孟嘉寶看清楚自己的名字。
“童仲惜，好吧，我就叫妳仲惜吧！如何？我能不能不要再來這個地方啊！看了也是白看，每次來也沒拿什么藥回去吃，只是聊聊天、講講話，會有什么效果嘛！不如我回家對著我的露西說說聊聊也是一樣的�！泵霞螌毜氖植煌５睦陆�，已經(jīng)十分平坦的衣服，她還是不放心的順了又順，一副不安的模樣。
“露西？你的女兒嗎？”仲惜坐在孟嘉寶的正對面，試圖引導(dǎo)她放松心情。
“哦，不是的，我的女兒叫朵朵不叫露西，露西是我的貓咪，白貓咪，很漂亮哦，我媳婦買給我的。”
仲惜看過孟嘉寶的資料，知道她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都從母姓，她的丈夫逝世三年左右�！澳愫拖眿D處得挺不錯的嘛！”
“還好啦，她要等我的遺產(chǎn)，當(dāng)然要對我好啰……下回我該帶露西一起來才不會無聊，也可以讓你看看我的貓咪�！�
“好�。∩蟼�禮拜你從這里回去之后有沒有發(fā)生什么好玩有趣的事？”
“從哪時候開始算？”
“就從那天回去后到今天早上為止。”
“好象沒有，我每天都覺得好煩、好累、好想死�！闭f這話時孟嘉寶神情黯然。
“為什么覺得好煩？”
“不知道�！彼氖滞Ｖ估兑陆牵凵耧h向遠(yuǎn)方。
“通常妳都是在每一天的什么時候特別想到死亡？”
“晚上，晚上吧！”她想了想后說。
“每次想到死的時候都是誰陪在你身邊？”
“不一定，大部分是我的兒子陪在我身邊。”
“哪一個兒子？”
“大兒子�！�
“就是帶你來醫(yī)院的那個嗎？”孟嘉寶點(diǎn)點(diǎn)頭，透露著沮喪的情緒�！斑@樣的念頭有多久了？”她盡量不提到“死”字。
“你說自殺嗎？大約有三年多了�！�
“有沒有嘗試過真正自殺？”
“有，三次吧，都沒死成。”
“用什么方法？”
“有吃藥、有割手腕……”她邊說邊撩起衣袖讓仲惜看刀痕。
“都是怎么獲救的？”
“一次是我女兒發(fā)現(xiàn)，其余兩次是我大兒子發(fā)現(xiàn)的。”
“有沒有想過是什么事情引起你那種念頭？”
“覺得活著很罪惡�！�
“罪惡？”仲惜以談話的尾字引出問題。
“我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孟嘉寶突然兩眼正視仲惜。
仲惜被這突如其來的回答所震撼－－但只是表露在心里，表面上她仍是一臉的平靜無波和誠懇。
“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算是單身，沒有人會阻止你追求所愛�！�
“可是，他已經(jīng)有老婆了，他是我兒時的玩伴也是我大學(xué)同學(xué)�！闭f這話時孟嘉寶低著頭，把玩著手里的衛(wèi)生紙。
“你的孩子們知道嗎？”
孟嘉寶搖搖頭�！皼]有人知道。”
“現(xiàn)在那個人呢？”
“我們已經(jīng)五、六年沒見過面了�！�
“而你還愛著他？”
“是啊，我一直愛著他，要不是他當(dāng)年固執(zhí)得不肯入贅，我一定會嫁給他的。”
“你不想活下去是因?yàn)樗脑騿�？�?br />
“這只是一部分原因�！�
“另外一部分呢？”
“我的兒子懷疑我殺了他們的爸爸�！�
“你的兒子？哪一個兒子？”
“小兒子，三年多沒回家了，他不認(rèn)我這個娘了�！泵霞螌氄f著說著淚眼婆娑。
“這就是你的罪惡感嗎？”
“我常常想，是不是我死了之后就可以得到平靜�！�
“他憑什么會認(rèn)為是你殺了你的丈夫？”
“我先生的尸體是我發(fā)現(xiàn)的，他掉落懸崖，警方懷疑是被人謀殺，因?yàn)檠逻呌袙暝暮圹E。可是……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找不到他之后突然想到可能會在那個地方找到他。他常常去爬那座山，我碰巧找到那去，發(fā)現(xiàn)了他的尸體，兇手到現(xiàn)在都沒找到。”
“你可以向你的兒子解釋清楚啊，他不至于無憑無據(jù)的誤會你�！�
“沒有用的，他就是不相信我�！彼难蹨I又流了下來。
“如果你的兒子相信你沒有謀殺他的父親，你會打消自殺的念頭嗎？”仲惜小心地刺探。
“或許會也或許不會，沒到那時候我也不知道�！�
“好，那我們就先試著解決這個難題，一次解決一個，看看效果如何�！�
“你真的要幫我的忙嗎？”
仲惜點(diǎn)了點(diǎn)頭，“可是，你必須答應(yīng)我，在問題還沒有解決之前要開心點(diǎn)，不能再隨便想到死�！�
“這……我沒辦法控制，頂多我可以答應(yīng)你再來看幾次病，我沒法保證不想到死�！�
“好吧，若是你回去之后想到「死」這個念頭的話，隨時和我聯(lián)絡(luò)�！�
“這點(diǎn)倒是可以做到�！�
孟嘉寶離開后，仲惜在她的病歷上紀(jì)錄了她今天的進(jìn)度和談話的重點(diǎn)。走出治療室，在走道上碰到一個年輕人。
“你就是童仲惜醫(yī)師嗎？”
“我是，請問你是？”
“我是孟嘉寶女士的大兒子�！�
“喔？你母親已經(jīng)離開二十分鐘了�！�
“我知道，我太太送她回去的，我想私底下和你聊聊，方便嗎？”
仲惜見他似乎有重要的事要與她商量，遂領(lǐng)他到地下樓美食中心�！罢f吧，有何指教？”
“你是她看過的第四個心理醫(yī)師。”他頓了一下，想看她的反應(yīng)，接著說,“可是一直沒啥效果�！�
“你知道你母親為什么不想活嗎？”
“她沒有告訴你嗎？”他十分驚訝。
“我和令堂今天才第二次見面，她很少談?wù)撽P(guān)于自己的事，所以到現(xiàn)在為止，我還不是很肯定她不想活的原因�！彼室獯鸬哪：�，想聽聽他的說法。
“唉！是因?yàn)槲业碾p胞胎弟弟懷疑我母親謀殺了我父親，她總是耿耿于懷。”
“你弟弟現(xiàn)在人呢？”
“他的行蹤飄忽不定，我曾經(jīng)找人尋過他，就是勸不回家，怎么解釋也沒有用，再這樣下去恐怕我也要看心理醫(yī)師了�！彼嘈Φ淖猿爸约旱谋А�
“你母親的心病可以交給我來處理，可是你們家的家務(wù)事卻必須由你們自己好好解決，這與你母親的病情有很大的關(guān)聯(lián)�，F(xiàn)在最重要的是早點(diǎn)把令弟找回來，把問題徹底查明，并且多注意你母親的情緒反應(yīng)，盡量不要讓她獨(dú)處。對了！你太太有工作嗎？”
“沒有，平常多半是她陪著我母親�！�
“那很好，這是我的名字，若有任何可幫助你母親病情的進(jìn)展，隨時和我聯(lián)絡(luò)�！敝傧нf了張名片給孟嘉寶的長公子。
他接過名片后說,“我叫孟南天，也歡迎你隨時與我保持聯(lián)系。”交換了一張名片后，孟南天匆匆離去。仲惜回到辦公室。
“仲惜，剛在地下樓看見你與人喝咖啡，是病人嗎？”說話的是方文笙，同為心理科醫(yī)師，比仲惜早了六、七年入行。
“不是病人，是病人的兒子�！�
“以你這種涉入太深的問診治療方式，小心有一天也會被逼瘋，而且看的會是精神科。”他倚老賣老地說。
“或許吧，這是我的醫(yī)療風(fēng)格，我想試試看自己的能耐可以到什么程度。”
“最好不要冒險(xiǎn)，做我們這行要懂得適時的自保，否則會萬劫不復(fù)�！敝傧犓@一說，瞪大了眼睛，訝異的看著他。“我不是嚇唬你，類似的例子我可看過不少，一定要與病人保持某種距離，不然，以我們的職業(yè)范疇，很容易讓病人產(chǎn)生強(qiáng)烈的依賴與仰慕，到時候，光是應(yīng)付病人的「騷擾」電話和信件就夠你煩的。而且……你實(shí)在生得太漂亮了，常會令人想入非非，根本不適合做我們這行�！蔽捏险J(rèn)真的看著她，眼光流轉(zhuǎn)，似乎吐露出不一樣的訊息。
“少扯了，我看會想入非非的人，第一個就是你�！闭谝慌暂斎胗�(jì)算機(jī)資料的貝兒不以為然的回話。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追求仲惜也是正常的。”他聳聳肩不以為然地說。
“是啊，美人如玉、劍如虹，你以為你有多大的機(jī)會？”文笙正要反駁時，仲惜打斷了兩人的一來一往�！柏悆海瑒e拿我開玩笑咧，文笙早已有要好的女朋友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到時傳到人家耳里總是不妥�！�
“喂，仲惜，這點(diǎn)我可要解釋，你所指的要好女朋友是我的表妹，真的。”
“少來，一表八千里�！必悆汗緡伒�。
“李貝兒，你是怎么搞的？今天是吃了炸藥是不是？還是昨天和男朋友吵架了？老挑我話里的毛病�！�
貝兒朝他做了個鬼臉�！罢l叫你一大早就大發(fā)謬論，自以為是？仲惜想用什么方法治療病人是她的自由，與你何干？”
“是與我無關(guān)，我只是好心提醒她，不要和病人的枝枝節(jié)節(jié)有過深的牽扯，你懂什么？”
仲惜在兩人持續(xù)的逗嘴聲中推門離去，進(jìn)行另一個Case的約談治療�！澳憬裉炜雌饋須馍芎茫惺裁吹靡獾氖孪肱c我分享？”仲惜拉了張靠背木椅，輕松怡然的坐在病人之前。
“我的女朋友昨晚回來了，她告訴我她再也不走了，她向我認(rèn)真的懺悔，無限柔情的偎在我的懷里�！彼荒樞腋５哪�。他是一個作家，滿身的文藝氣息，天冷時常穿一襲長袍，圍著白圍巾。他的書，她看過兩本，特意去看的－－為了更方便于治療他的心病。
“她有說離開你之后都到哪去了嗎？”
他點(diǎn)點(diǎn)頭�！八f住在以前男朋友家，那個男人后來傷了她的心，離開了她�！币桓睘榕驯Р黄降恼Z氣。
“哦？她是因?yàn)榱硪粋�男人離開了她，所以才回頭找你？”
“看來是這樣吧，總之，她是回來了。”
“工作呢？有沒有更新的進(jìn)展？”她轉(zhuǎn)變話題。
“老樣子，最近老找不到靈感，寫幾個字就擠不出東西；而且腦子里老聽到嗡嗡的聲音，好象有人在我的腦子里裝了一臺打字機(jī)�！闭f著用力地敲打自己的腦袋，似乎想把腦子給捶掉。
“來，保莫，我們一起做幾個深呼吸，放松些。一、二、三，吸氣，呼－－慢慢吐氣�！敝傧c病人保莫一連作了幾個深呼吸，一直到保莫放松下來�！跋膊幌矚g旅行？”
“喜歡，可是很久不曾旅行了�！�
“到過些什么地方？”
“幾個東南亞國家。”
“為什么喜歡旅行？你從其中得到了哪些樂趣？”
“除了可以尋幽訪勝之外，還可以找到我的寫作靈感，每次旅行回來，都能出版一本書�！�
“挺好的啊，最近怎么反而少去旅行了呢？”
他沮喪的嘆了口長氣�！叭ツ瓿鰢惶嘶貋�，結(jié)果什么靈感也找不到，我的腦子廢了，手也廢了……”說著又想用力拉扯手臂。
“保莫，你看，我這有兩本你寫的書，可以告訴我你當(dāng)時寫這些書時的心情嗎？”仲惜遞了兩本散文集放在病人的膝蓋上。剩下的心靈治療都花在討論書文的靈魂中度過。仲惜想藉由作家過去的光榮，推演出他現(xiàn)今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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