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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金胭脂虎(上) 第五章 流落山村教種藥(1)

  朱玉顏與陶聿笙并沒有一起回太原,一來是他既租了幾艘大糧船,就需留在江南調(diào)度船期,二來是他與漕幫接觸后,對漕運這一行起了莫大的興趣,覺得大有可為,便想趁著交情正盛做進一步的發(fā)展。

  于是朱玉顏便獨自帶著青竹及護院們,先回太原。

  與來時相同,她由蘇州到洛陽走的是水路,之后走官道至懷慶府,再北行經(jīng)太行隆入晉地抵達澤州,但由于這次是逆流而上,花了多點時間,待船抵達洛陽時,已經(jīng)需要穿上厚襖子了。

  眾人在洛陽松快了兩日,之后改乘馬車向北。太行經(jīng)是跨越太行山的通道之一,這段路較為崎嫗難行,所以有了經(jīng)驗的朱玉顏早在洛陽就聘請了幾個鎌師,保護他們過山。

  一行人一大早就由山腳下出發(fā),希望能在太陽下山前,尋到附近的山村休整,否則就要餐風(fēng)露宿了。

  若一切順利,預(yù)計三日后能抵達澤州。

  澤州位于晉省出入中原要沖,古來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千年古城蒼茫且繁華,前往江南時因為趕路,朱玉顏沒能好好看看澤州風(fēng)光,回程才剛上太行山,她已經(jīng)下定決心在澤州多待一陣子,玩夠了再回。

  入山后,山路越發(fā)狹窄,馬車無法并行,只能讓鎳師們在前,朱家的兩名護院殿后,將兩輔馬車夾在其中。其中朱玉顏與青竹一輛,后頭一輛則裝著所有人的行李財物。

  雖說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走這段山路,但朱玉顏還是被馬車晃得夠嗆,幸虧她早先句過經(jīng)驗,早膳只約略吃了點清淡的食物和水,甚至不敢吃飽,否則現(xiàn)在可能已經(jīng)吐了一地。

  「還有多久能到?」打開車簾,看出去和她一個時辰前看的風(fēng)景完全一樣,就是森林與泥路,朱玉顏說話都有氣無力。

  「還早呢大姑娘,我們還在上山,離山頂還有段距離!垢隈R車后頭的護院拉直了脖子朝前方探了探。

  「真沒有迷路嗎?我看走了老半天,仍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

  「咱們走的路線就只有單獨的一條山徑,不會迷路的。我保證日落之前,能尋到一個小山村借住,隔日就能下山了……」

  護院話說到一半,馬車驟然停下,幸好速度不快,車?yán)锏娜酥皇巧晕u晃了一下,朱玉顏掀起車簾便看到護院臉色大變,但還沒來得及詢問發(fā)生何事,已聽到刀兵交擊的聲音。

  青竹倒抽了口氣,就要尖叫,朱玉顏眼明手快地?fù)v住了她的嘴。

  「怕是遇到山匪了。青竹別怕,我們先下車!

  朱玉顏拉著青竹干脆俐落地跳下車,先躲到一旁草叢里,這時候她可沒傻得留在車上,畢竟若真要殺人搶劫,馬車絕對首當(dāng)其沖。

  前頭鉆師和兩名護院已經(jīng)與來人打了起來,朱玉顏越看越不妙,因為敵人約莫有十來個,己方戰(zhàn)力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且更令她心驚的是,來人并非一般的山匪,反倒更像是軍人,行動十分有紀(jì)律,舉刀殺人的招數(shù),和她那兩名護院幾乎如出一轍。

  要知道她的護院就是軍隊退下來的,練的都是軍中武術(shù),一般盜匪哪里會這些東西?

  記得她在進山前問過入山口前茶棚的主人生意如何,茶棚主人說,在他們之前不只一批人上山,離得最近的也差不到一個時辰,若這群匪徒是隨機殺人搶劫,前面上山的人總該也被搶了,但此地并沒有打斗過的痕跡,所以這群人的目的似乎就是他們一行人。

  不,嚴(yán)格的說,這群人要殺的就是她!

  眼見打斗的局勢幾乎是一面倒,請來的縹師們及護院已經(jīng)快支撐不住,朱玉顏當(dāng)機立斷地道:「青竹你聽我說,我們現(xiàn)在立刻分頭跑,盡量往山下跑去!

  青竹早就嚇得淚流滿面,聞言仍拼命搖頭,她怎么能棄主子而去?

  「如果我們一起跑,目標(biāo)明顯又互相拖累,那么兩個都要死!怪煊耦伷鋵嵰才拢龎阂肿】焯鲂乜诘男奶,逼自己冷靜面對!阜诸^跑,至少追我們的人能少一半,活下來的機會也大一點,希望我們命大,能成功逃出生天吧!」

  敵人的目標(biāo)是她,分頭逃離至少青竹能保住命。

  縱使青竹是婢女,朱玉顏也無法不把她的生命當(dāng)一回事,于是不再多說,直接把青竹朝來時路的方向一推,自己則是彎下身子,借著草叢的掩護向樹林深處逃去。

  朱玉顏慌不擇路地逃竄,她沒學(xué)過什么野外求生或軍事訓(xùn)練,自也不懂得要掩蓋行跡,所以即使她覺得自己已經(jīng)逃得夠遠(yuǎn),但仍能隱約聽到后頭已經(jīng)有追兵追蹤而來。

  朱玉顏又累腳又痛,穿著繡花鞋在山林里跑步可不是一般的辛苦,身上的厚襖于被沿路的樹枝利草刮得面目全非,更是增加了她逃跑的阻礙,可她并沒有其他選擇,只能不停地轉(zhuǎn)換方向,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突然間,在沖進一個草叢時,她一腳踩空,當(dāng)即感到腳踝傳來劇痛,接著整個人失去平衡,原來草叢后竟是一個陡坡,她直接滾了下去。

  朱玉顏只覺一陣天旋地轉(zhuǎn),身體在巖石林木間撞來撞去,她本能的護住頭,待到滾至坡底,整個人已然奄奄一息。

  原本穿越已經(jīng)夠倒楣了,好不容易她習(xí)慣了古代的生活,還遇到了一個不錯的男人,結(jié)果現(xiàn)在更倒楣,她和那男人八字都還沒一撇,就要先領(lǐng)便當(dāng)下戲了。

  不知道她死了,他會不會為她難過呢?

  就在她力竭昏迷的前一刻,卻看到遠(yuǎn)遠(yuǎn)的竟有人往她的方向……行來,而且看起來個頭嬌小,并不像是追蹤她的那群殺手。

  「救命……」唇中只來得及逸出兩個字,朱玉顏眼前一暗,已然人事不知。

  救了朱玉顏的一家人姓周,除了夫妻兩人,還有一名女兒今年十三,單名一個萍字。

  周萍相當(dāng)愛說話,在朱玉顏醒來之后,因著終于有一個人聽周萍說話不會受不了跑掉,她便花了幾日,把朱玉顏的傷勢到自家的情況倒豆子般詳細(xì)說了一遍。

  周家位于半山村,顧名思義是一個位在半山腰的村落,村民大多打獵或采集野果山貨買賣維生,周氏夫婦就是因為上山打獵才會恰巧救下朱玉顏。

  半山村約莫只有二十來戶人,雖說日子不好過,但人人熱情好客,周家救下一個漂亮姑娘的事在短短時間就傳遍了整個村。

  有些好奇的人來探病,朱玉顏表現(xiàn)得知書達禮、八面玲瓏,她若想討人喜歡也不過是幾句話的事,于是探病過后不僅有人送了藥材來,還有人送衣服食物,等于大伙兒都在幫周家救治她。

  朱玉顏對此相當(dāng)感慨,她才來此幾日時間,幾乎認(rèn)得了全村的人,還每個人見著她就是噓寒問暖,雖然這份關(guān)照有她刻意籠絡(luò)的因素,但也得村人天性純樸良善才成。

  問了周萍為何半山村人如此樂于助人,周萍理所當(dāng)然地說做獵戶容易遇到危險,彼此之間本就會互相幫忙、互相照看,所以半山村的人都好得像一個大家庭一樣,周家救了她,她是周家的病人,也就是大家的病人,會對她加以照撫很正常。

  因著這番話,朱玉顏對自己的處境暫時放下心來,無論是在現(xiàn)代或是古代,這還是第一次她遇到這么多無私善良的人們,一下子便對半山村產(chǎn)生好感。

  只不過她身體放松下來,腦子里仍是不斷思考著究竟會是誰想殺她。

  藍員外應(yīng)當(dāng)不可能,他現(xiàn)在家里一攤子事都疲于奔命了,與她之間還有生意往來,買糧的尾款都還沒交齊,他沒道理對付她。

  可是她遠(yuǎn)下江南一趟,唯一有過節(jié)的也不過就這么一個人,一時之間她著實想不到誰這么恨她,恨到欲置她于死地。

  「不好了!不好了!」

  這一天,朱玉顏依然在床上休養(yǎng),周萍突然驚慌地跑了進來,還不待人開口問,她已然氣喘吁吁地全盤托出了。

  「那個……我剛遇到隔壁黃叔……他說前幾天他入城賣山貨,城里有人拿著很像朱姊姊的畫像在四處找人……」

  朱玉顏知她說的城里是澤州城,半山村雖然離懷慶府更近,但獵物及山貨在澤州城才能賣出大價錢,所以村人往往朝著北去。

  能在澤州城這么大的地方招搖的尋她,可見對方勢力不小。

  想到這里朱玉顏不由心里一沉,不過見周萍喘成這樣,還是先將自己未喝的一杯溫水遞給她,安撫道:「別急別急,先喘過氣,喝口水再慢慢說!

  周萍聞言也知自己太急了,但她真的不能不急,連水也喝不下了!

  「沒法慢慢說……當(dāng)時黃叔不覺得如何,便也沒向人說……想不到今天就有人拿著畫像找上山來了,黃叔為此還特地去村口看了一眼,真的是在找朱姊姊……朱姊姊長得漂亮,黃叔不會認(rèn)錯畫像的!」說了好一會兒話,周萍終于緩過氣,但她神色越來越緊張,「那些人兇神惡煞的,說我們山村離那畫像中人失蹤的地方不遠(yuǎn),所以他們每一戶都要進來捜,就快捜到我們家了……」

  這下朱玉顏整顆心都沉了,她現(xiàn)在腳傷動彈不得,若那些人硬要捜,她是逃不掉的……

  「你們把我交出去吧!我怕會連累你們……」

  在她這破釜沉舟的話都還來不及說完時,已經(jīng)聽到外面?zhèn)鱽硪魂囆鷩W。

  「你們怎么硬闖呢?屋子里是我老娘,她病得都走不動了……」

  「壯士們行行好,你們這樣闖進去,到時候驚擾到我娘,萬一她有個不測,你們誰能負(fù)責(zé)?」

  朱玉顏聽到了周父與周母與人周旋的聲音,周萍自然也聽到了,只見她一臉大義凜然地道:「朱姊姊,外頭那些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放心,我們不會把你交出去的!」

  說完,她便跑了出去,朱玉顏連叫住她都來不及。

  眼下已經(jīng)不只是被發(fā)現(xiàn)的問題,她現(xiàn)在連下床都不可能,除非她能一秒變周家老娘,否則那些歹徒發(fā)現(xiàn)周家欺騙了他們,只怕惱怒之余會痛下殺手。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際,房門突然又被打開,這會兒進來的竟是隔壁黃家嬸子,村長的太太陳氏,還有住在村尾的那位老婆婆一起來了。

  「噓……」陳氏壓低了聲音。「別怕別怕,我們先帶你走,他們搜過我家了,不會再來的!

  也不待朱玉顏反應(yīng),黃家嬸子背對著朱玉顏一屁股坐在床沿,示意她趴上來。

  朱玉顏心知眼下即使是瞬間的猶豫都可能害死人,雙手馬上環(huán)了上去,一旁的陳氏幫忙把朱玉顏往上托,身材粗壯的黃家嬸子順勢往她腿兒一抄站起,毫不費力的就把人背起。

  朱玉顏在被黃家嬸子背出門時,眼角余光看到住村尾那老婆婆躺在了她原本的位置,而陳氏先出房門左右張望,才領(lǐng)著黃家嬸子往后門走。

  這會兒朱玉顏才乍然領(lǐng)悟過來,這是一招偷龍轉(zhuǎn)鳳。

  為了救她的命,村里人竟是出動了這么多人幫忙……這些萍水相逢的人如此熱心,可朱宏祺等人卻是對她這真正的親人諸多算計,人心難測,莫過于此,連莫名其妙穿了書都能維持住冷靜的她,在這一刻突然覺得鼻頭有些酸。

  黃家嬸子將她背到了村長家,里頭早就為她準(zhǔn)備好另一個房間。

  村長家的男丁們被迫跟著那群囂張跋扈的人正在搜査整個半山村,一整日,半山村被騷擾得雞飛狗跳,要不是那些人帶著刀,有些脾氣沖點的獵戶都快忍不住動手打人了。

  一直到日頭偏西,那些人怕天黑下不了山,才放棄了繼續(xù)在半山村作威作福,同時自然也順走了不少村民家的臘肉或獵物等等東西。

  縱使他們沒有怪罪朱玉顏,但她人就在村長家,聽著外頭村民抱怨那些闖入者的強盜行徑,她心里仍十分過意不去。

  「都是因為我……」她皺著眉,相當(dāng)愧疚地看著屋子里圍著她的女眷們。

  現(xiàn)在捜索朱玉顏的人走了,眾人全聚集到村長家,要親眼看到朱玉顏沒事才能放心,當(dāng)然,她們也聽見外頭漢子們的牢騷。

  陳氏見她羞愧,擺了擺手道:「半山村窮到賊都不想進,不過是些便宜玩意兒,拿了也就拿了,咱們這里也就皮子和山貨值錢點,前陣子才賣了一批,銅錢都入口袋了沒事的!

  「就是就是,那些臘肉都是山里獵物做的,味道帶腥拿到城里都賣不出價,還不如生肉,拿走就算了!

  一人一句安慰著她,朱玉顏卻益發(fā)動容。

  這里的山民雖窮,卻有著最富足的心靈,愿意不求回報的幫助別人,那她是不是也能為他們做些什么?就算不足以報答他們的恩情,至少也在她極為功利的人生之中,留下一段純粹的情誼。

  她摸了摸袖袋,由里頭摸出了那支牡丹金釵,這是她由山坡上滾落后,唯一還保留著值錢的東西,周家救了她之后并沒有取走,她之后雖然換了周萍的衣服,依舊隨身帶著,現(xiàn)在就能派上用場了。

  「嬸子,我想請你幫個忙!顾呀疴O遞給陳氏。

  眾人看著金釵眼都直了,而她的下一句話,更是驚得眾人倒抽了一  口氣。

  「我原本欲往澤州,但看情況暫時是去不了了,我總不能一直在村子里白吃白喝,所以想請你幫我拿著這金釵到澤州城典當(dāng)!

  陳氏自是連忙推辭,村里人互助互救是傳統(tǒng),還讓人當(dāng)了釵子付銀兩那成了什么?

  朱玉顏淡然一笑,「嬸子,這釵子是一定要當(dāng)?shù),不只是幫我,也是幫整個半山村,記得,別的當(dāng)鋪都不行,一定要要送到澤州最大的當(dāng)鋪典當(dāng)!」

  在床上躺了十來日,朱玉顏的腳終于完全痊癒了,只因為她的懸賞令還貼在澤州城里,況且她等的時機尚未等到,所以仍繼續(xù)在半山村待著。

  這么多日不得動彈,她覺得自己的身體都虛了不少,為了鍛鏈體力,在周父連同幾個獵戶上山打獵時,她拉著周萍跟了上去。

  眾人以為她這城里姑娘對大山好奇,也不介意,同樣笑呵呵地給了她一個背婁,讓她檢點野果湊趣。

  結(jié)果半路遇到了陳氏,陳氏反正沒事,又拉著幾個村里的婦人一起去撿山貨,因此這一隊人便浩浩蕩蕩地進山了。

  因著入了冬,這算是在降雪之前最后一次上山,打來的肉可都要做成臘味放到過年,所以大伙兒都很積極。

  朱玉顏體力差,自然是走在最后頭,旁邊有周萍跟著,陳氏也放慢了速度時不時回頭關(guān)照,大伙兒也放心。

  她看著眼前的大隊人馬,一個一直存在心里許久的疑惑,忍不住問了出來,「阿萍,我們村里怎么年輕人很少?」

  「那不是都出去賺錢了嗎?」周萍答道,「我哥哥也出去賺錢啦!」

  賺錢?朱玉顏眉一挑,「去哪里賺錢了?」

  「這個……」周萍也是聽長輩們這么說過,但真要問哥哥他們?nèi)チ四睦铮彩莾裳垡荒ê,于是疑惑的目光與朱玉顏同時看向了前面聞言回頭的陳氏。

  陳氏對上兩雙烏溜溜的大眼,心里好笑,但也并未敷衍地回道:「阿萍你不知道?你哥他們都是被朝廷征兵走了。」

  「原來我哥去當(dāng)兵了啊……」周萍一臉恍然,「難怪他們這幾年都沒有回來呢!當(dāng)兵的人不能隨便回來的吧?」

  陳氏點頭,她的兒子也被征兵走了,幾年未回她也想念。

  她神情有些無奈憂心,「那次征兵把咱們村里的年輕兒郎幾乎全帶走了,也沒有說去哪里入伍,之后連封信都沒有,更別說捎錢回來了。有時想給他們送件冬衣都沒門,總也要讓我們知道人是不是還活著,這朝廷也真是……」

  身為村長的妻子,什么話不能說她還是懂的,所以只能點到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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