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趕出圖來的繪圖師眼睛黏在螢幕前,幾乎成了斗雞眼,才剛從銀行趕回來的會計立刻又與請款的協(xié)力廠商周旋,業(yè)務(wù)部門和企劃部門又扛了起來,在業(yè)務(wù)和設(shè)計之間各執(zhí)己見。
所有員工臉上都帶著殺氣,巴不得一天又四十八小時似的埋頭苦干,跟外頭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觀差太多了。
雖然公司氣氛緊張,但是仍然還是有一個令人放松心情的角落……
一名繪圖師拿著申請單走向大門口,那兒有一張L型辦公桌,坐在那位子的人,是這間公司唯一一個不帶殺氣上班的員工。
繪圖師原本眉頭緊皺,但在看見那個正站起來拿下墻上便利貼的女同事后,表情緩緩放松,急促的腳步也漸漸慢下。
“湘君,麻煩給我Z92S的檔案,謝謝!边B口氣也跟著和緩客氣起來。
“好,等我一下!毕婢D(zhuǎn)身,接過申請單。
照編號來看是三年多前的案子,是她剛進公司時,‘罡’接到的年度大案,位于新店,是一棟日式祖厝,除了日式老房子的維修翻新之外,占地三百坪的前院和后院,都交給‘罡’做景觀設(shè)計規(guī)劃。
她沒有記錯,這個案子的委托人跟公司合作了很多年,是‘罡’的大客戶,大概又有了新的案子進來,繪圖師和企劃部的人想從以往的案子中找出委托人喜歡的元素吧。
“黃董又有案子要做?”湘君微笑隨口問,確認上頭有兩名以上主管的簽名以及印章,從左手邊的檔案柜中找出登記本,讓同事簽名畫押。
“太強了你,光看編號就記得是誰!沒錯,就是那個老頭,我很急,麻煩你現(xiàn)在就幫我找!崩L圖師佩服的望著她。
“整理很多次了,不記得也很難。∥椰F(xiàn)在進去幫你找,在這里簽名,等我一下!币驗橥抡f很急,湘君便不想拖延,她把筆遞出,接著起身走向正后方飛房間,拿出隨身的檔案室鑰匙打開門。
不到一分鐘,便取出同事需要的檔案——那是一套又大又重,足以將她壓垮的整套圖,以及各種施工記錄圖片等等,所謂的“調(diào)閱檔案”,自然還有施工以及驗收的錄像,湘君一手拿檔案文件,一手拎DVD光碟,吃力的走出來。
“我找到了!辈艅傋叱鰴n案室門口,手上的重量突然一輕,她帶著笑容,向體貼的同事道謝。“謝謝……頭、頭目!”一抬頭就被嚇到,幫她的人不是來調(diào)檔案的繪圖師,而是大老板元昊。
笑容不覺消失,湘君看見頭目如臨大敵,立刻跨離元昊兩步遠。
她這種舉動讓元昊眉頭顫動,表情猙獰兇惡了起來。
“你沒有嘴巴嗎?不會叫人拿?要是摔壞你拿什么賠?”一開口就沒好話。
拎起那套足以把湘君壓垮的檔案,用殺球的力道把檔案砸向那個拼命催促的員工,伴隨一記狠瞪。
“呃,謝、謝啦,頭目,我去忙了。”繪圖師差點被砸得內(nèi)出血,不敢多看老板一眼,也沒跟湘君多聊幾句話便匆匆走人。
“頭目,謝謝。”湘君對他體貼的舉動感到受寵若驚,但對元昊的恐懼讓她下意識地再往旁跨兩步,離他遠一點。
“是怎樣?我身上有病毒會傳染給你嗎?”元昊看她小媳婦的樣子就火大,結(jié)果一吼,她畏縮的縮了下肩膀。
那場感冒讓元昊差一點轉(zhuǎn)成肺炎,在醫(yī)院吊了兩天點滴才退燒出院,非常奇跡的,他沒有鬼吼鬼叫的罵醫(yī)生是庸醫(yī),乖乖的在病床上睡了兩天。
元昊不想承認,但是在半夢半醒之間,他一直聽見一個清亮柔細的嗓音, 一再告訴,睡醒就沒事了,所以他就決定睡到他沒事為止。
果然,真的睡醒就沒事了,精神奕奕的回到公司上班,但是奇怪了,當時有膽四處宣告他生病的女人,現(xiàn)在卻沒膽對上他的眼,元昊敢說,如果逼她跟他視線相交十秒鐘,她絕對會嚇到哭出來。
靠,他是有多可怕啦?
“沒有啦,頭目你講話都用吼的,我耳朵會痛……”湘君講完才后知后覺的發(fā)現(xiàn)自己太老實了,驚恐的抬頭,果然就見元昊瞇起眼,通常他只有準備釘人的時候才會露出這種表情,她完蛋了!
不要跟她計較,她只是一個白目女;不要跟她生氣,反正她也做不久……元昊告訴自己要冷靜,但天知道這對他來說有多難。
“S189567、A973659……”一連吐出一串編號,元昊也不管她記不記得起來。
“我要調(diào)閱這幾個檔案,還有我昨天要你歸檔的資料,我二十分鐘內(nèi)要看到!碑攤機車又難搞的老板,這種事情他幾乎一出生就會做。
“我我我……好!眲幼髀肱牡南婢齺聿患坝洠膊桓乙罄习逶僦貜鸵淮,只能悶聲點頭!拔掖龝瓦^去給您!
元昊朝她哼了哼氣,他忍不住回頭,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要回頭看那個笨手笨腳,但卻有好聽嗓音的女職員。
她叫葉湘君,他記起來了。
“湘君,你好大膽,我好崇拜你!”一個男職員走來,笑著拿手上的文件輕拍她的頭。
“不要說了,我現(xiàn)在很害怕!”她懊惱的捂著臉,“我好蠢……”
“乖啦,沒事的,頭目不難相處。”
是嗎?他不難相處?元昊挑了挑眉,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種話聽起來很假。
“你騙我——”
那個讓他覺得很舒服的清亮嗓音,用幽怨的語氣說這句話,不知為何,讓他很火大!
“哈哈哈哈哈……你為什么這么可愛?”被逗笑的男職員伸手捏她的臉。
“不要這樣,又捏我,放手放手!”
像小孩子一樣打鬧,那些正忙于工作的人,甚至放下手邊的工作停下來看他們倆,還有人開玩笑,說他們干脆在一起算了。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很有規(guī)律的配合掌聲,整個辦公室的人都玩了起來。
元昊就站在二樓,低頭看著底下的玩鬧。
通常遇到這種事情,不理會就好,但偏偏葉湘君就是會反應(yīng)很大的臉紅,驚慌的要大家不要亂說。
“不要亂講!他有女朋友了!”
但無論她怎么叫大家閉嘴,大家還是繼續(xù)鬧她。
元昊火大,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么,反正就是……他大少爺不爽。
“好啦好啦,不鬧你了,講正事,湘君,還來得及請快遞來一趟嗎?城仟人在高鐵上了才想起忘記帶資料去高雄,明天中午以前一定要到,宅配公司現(xiàn)在還愿意收件吧?噓,小聲點,別讓頭目知道!币疬@場騷動的罪魁禍首,還想起有正事要做。
“剛走不到五分鐘,我請他回頭,寄到城哥住的飯店就好吧?”湘君也壓低聲音,接下資料后順手塞進便利袋中,拿起電話撥打給離開不久的宅配人員,沒有因為剛才的事件而影響工作情緒,甚至不記恨的幫同事想辦法收拾爛攤子!八,抱歉,請你回頭,我這里還有一份文件要送……你不用下車,我拿到門口給你,五分鐘后到?謝謝……OK,沒問題,五分鐘后我拿出去……”
“真可惜,我都聽見了。”元昊冷冷的聲音從二樓傳下來,原本伺機摸魚輕松一下的員工們,咻一聲回到自個位子前,裝忙的打起電話來。
湘君臉色一白的抬頭,就看見元昊雙眼危險的瞇起,正來來回回的瞪著他倆。
“跟曼城說他死定了,叫他回我電話,還有你。”矛頭對上那個小聲說不要被他知道的男職員!昂荛e嘛,有時間管別人的事,我看你明天要交的企劃已經(jīng)做得很完美了,很好,下班以前給我,不要讓我等太久,至于你……你少多管閑事!”
訓完后,元昊大步走回辦公室,這一回是真的確定他走進辦公室了,眾人才松了一口氣。
元昊回到辦公室,走到桌前就發(fā)現(xiàn)桌上擺著一個熏雞三明治及一杯柳橙汁,還有一瓶礦泉水,水瓶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夾鏈袋,里頭有兩顆膠囊,是增強體力的B群以及維他命C。
公司里唯一一個會把抽屜塞滿各種成藥的職員,就只有一個,她叫葉湘君,她連發(fā)燒用的熱敷貼都準備了,維他命C這種東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多管閑事的女人!痹蛔约簺]有發(fā)現(xiàn),他雖挑眉抱怨,但嘴角卻不受控制的上揚。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不理會這些她準備的東西,她會有什么表情?會對他說什么話?會依然鼓起勇氣啐念他嗎?
如果不是那場病,他到現(xiàn)在還是會認為,葉湘君對公司一點用處都沒有。
門板上傳來兩聲輕巧的“叩叩”。
“進來。”他朗聲的同時,順勢把那些食物和藥丸挪到桌子邊邊,當做沒看見。
“頭目,你要的檔案我送來了!
抬眼望去——很好,她學聰明了,知道小推車把資料推進來,而不是傻傻的一個人抱數(shù)套檔案上樓。
仔細一看,他要求調(diào)閱七年前以及五年前的檔案,再加上昨天隨手丟給她的不完事的零散資料,現(xiàn)在全部匯整裝訂好,一件件擺在他眼前。
“嗯!痹浑S手翻閱這些檔案,其實他并不是真需要這些檔案,他只是在測試。
葉湘君在三年多前進入公司,當時她還只是一個工讀生。
但元昊記得,在她進公司之前,這些到他眼前的檔案并沒有這么整齊完善。
是她做的吧?之前沒有發(fā)現(xiàn),只在企劃、業(yè)績,忽略了背后的檔案歸納必須有條不紊。
“我問你,你對黃董事長印象如何?了解多少?”元昊合上檔案夾,沒頭沒腦地問起。
“日松的黃董嗎?是個和氣的老爺爺,我們公司最大的客戶,他喜歡鐵觀音,稍微濃一點、澀一點的荼他比較喜歡,還有喜歡鳳梨酥,雖然長年住在日本,但最討厭別人說他是日本人,喜好的景觀設(shè)計風格比較偏日式,尤其喜歡榆樹以及大塊的玉石……”
他只問了一個人,她便滔滔不絕的講起那位客戶的喜好。
“楊立呢?”隨便再問一個,這人正是他的業(yè)務(wù)主管。“你對他了解又有多少?”
“楊經(jīng)理?個性很急,也比較沖動,胃不好,以及也有一點小毛病……”
元昊看著她細數(shù)那人的習慣、個性、喜好,本來在他面前會像小媳婦不講話的人,現(xiàn)在滔滔不絕一直講個不停。
可他卻不覺得她說的是廢話,神奇吧?
葉湘君的職位不是能創(chuàng)造業(yè)績的職位,也不是有獨特設(shè)計、企劃才能的人才,就只是一個普通的職員,但她用自己獨特的方法,證明自己的重要性。
元昊一直到大病過后,才后知后覺的想到,公司里并沒有“助理”這種負責部門雜務(wù)的職位,他要求手底下的人做事不假他人之手,確實,每一個人都做到了他的要求,報告、企劃、資料、資料查詢、客戶聯(lián)絡(luò)事宜,這些都是自己動手,但卻忽略了那些資料需要歸檔備份。
而將各部門的資料整理成檔案歸納,這就是葉湘君最主要的工作,無論那些文件有多亂,從各個部門丟給她,她都能將那些檔案從開始排列到結(jié)束,再收進檔案室里收藏。
她位子在大門口,一進來就可以看見的地方,讓她順理成章處理接待客戶這一類的事,正好能將一樓大廳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看見每一個人的狀況,在當事人發(fā)現(xiàn)之前,先一步為對方想到忽略的事物,舉凡茶水、接聽電話、招待來訪客戶,沒有人要求她做,她便自動自發(fā)的做了,并且設(shè)想周到。
就比如……桌上這些東西。
三明治、柳澄汁、水、維他命,她雖然怕他,但是他的習性她了解的一清二楚,知道他沒有吃早餐的習慣,如果過中午才進公司,他連中餐都不會吃,所以她才為他準備這些。
“葉湘君,你有沒有護照?”他打斷她的滔滔不絕,突兀地問。
“有……”
“把你的護照交給會計辦手續(xù),這周末你跟我去京都!
什、什么?跟他去京都!
湘君嚇死了,瞪大眼看著他。
“為、為什么?”為什么要跟他去日本?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湘君想?yún)群俺鏊目謶,但在他面前她不敢?br />
“這回黃董不直接把案子給我們,我們得在其他對手之前搶先一步,黃董要求你一定要到。”正因為客戶要求她到場,元昊只能同意。“我話說完了!贝硪鋈サ囊馑肌
“噢……好!毕婢荒苷f好,腦子還一片混亂,想到要跟元昊——當然還有其他員工啦——一起出國,她就緊張的不得了,只是跟老板出差,這種事情向來輪不到她頭上。∷傆X得這趟出去她會有生命危險。
湘君煩惱著要跟元昊出差的事,突然覺得自己開始胃痛了,正想逃離回到自己位子吞兩顆胃藥時,竟看見她下午擺在他桌上的東西,他連碰都沒有碰。
“頭目——”
“怎樣?”元昊很沖地問。
湘君指了指擺在他桌上的東西,這時候又有膽子了,示意要他吃。
元昊看了眼那些食物和水,皺眉。
柳澄汁勉強,水,他才不喝這種沒有味道的玩意兒!還有他最討厭吃藥,就算是健康食品也一樣,三明治就算了,他拿起來隨便兩口就塞進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