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們就愛聽這樣的小道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當(dāng)成茶余飯后閑磕牙的談資那也好得很,總歸開心就好。
其中頗值得一提的,要數(shù)那日發(fā)生在東大街品藝香茶館的怪事。
聽說太醫(yī)院大醫(yī)正藺純年藺大國手家里的兩房孫少爺,不知怎地在茶館里惹惱了毅王傅松凜,其中一個竟遭毅王爺開揍,當(dāng)日還雙雙被帶走拘禁。
話說回來,毅王那是什么人物?少時便入行伍,十五歲更隨父帥老毅王爺征戰(zhàn)沙場,如今雖貴為王爺,又是一等輔國大臣,尋常時亦親身參與京畿軍防布局以及練兵練陣之務(wù),一身武藝可沒落下。
如今毅王在茶館里開揍,那絕絕對對是手下留情了,要不,藺家那個挨揍的爺不可能還能活命。
而藺家那邊,自家的兩位爺遭毅王動私法拘禁起來,順泰館也不是吃素的,連夜打探引起沖突的原由,無奈所獲不多。
翌日一早,藺家老爺子藺純年正準(zhǔn)備親自登一登毅王府大門討個說法兼討人,毅王傅松凜倒搶快一步來訪,且還把藺慕澤、藺容熙兩個一并送回。
傅松凜被迎入藺家在帝京的宅第,老爺子藺純年親自坐鎮(zhèn)。
據(jù)聞兩位“大人”交談幾句后,藺老爺子突然屏退左右,還將毅王領(lǐng)進(jìn)他自身的書閣重地,連茶也不讓底下人送進(jìn)。
“前后就半個時辰左右,那一日咱負(fù)責(zé)灑掃長廊,躲在廊柱后恰巧覷見毅王爺離開書閣,臉上倒挺從容,他可是揍了咱們藺家的爺,咱以為老太爺會硬氣地跟他理論一番,沒想到毅王爺瞧著好好的,咱們老太爺卻不太妙,他就跟在毅王爺身后出來,那臉色啊……嘖嘖,當(dāng)真面如土色!
毅王驀然造訪的這一日,在傅松凜談完事離去后,藺家在帝京府邸的大小管事和仆婢們很敏銳地察覺到府里氛圍一變,大伙兒全都夾緊尾巴,該干什么干什么,連大氣都不敢在主子面前多喘。
只是憋久了也難受,有話就揣到私下來互通有無、彼此提點(diǎn)。
“那晚,長房大爺和二房大爺都被老太爺叫進(jìn)書閣了,兩位大爺后來踏出書閣也是面如土色,尤其二房大爺才被毅王爺揍過,一張臉磕得青青紫紫,聽說門牙都磕斷,那晚又見他那如喪考妣的神色,咱們各自都小心些,別被爺盯上!
“瞧這態(tài)勢,老爺子沒跟毅王爺對上,反倒把兩位大爺叫去責(zé)罵,定是毅王爺手里逮住什么把柄,老爺子才沒敢吭聲!
“長房大爺那晚都哭了,還好應(yīng)是嚇著罷了,咱瞧老太爺沒動什么家法!
“總之,大伙兒招子放亮些,爺?shù)氖,咱們看著聽著不必管!?br />
避開主子私下互通有無的藺府下人們紛紛稱是。
爾后又過幾日,正以為毅王府與順泰館兩邊已然無事之際,藺家長房大爺藺容熙竟傳出將解除婚約一事,此事還是由藺家大家長藺純年親自出面,足可瞧出對此事有多鄭重,然而這不免又要跟毅王府扯在一塊兒。
是說,藺家一個小輩欲解除從小定下的娃娃親,為何又牽扯上毅王府?
帝京百姓形形色色,高手藏在民間,就有幾個如“江湖百曉生”那般本事的人物存在,各大飯館、酒樓、茶館最歡迎這樣的客官,一聊起話來常能聚來一堆人,無形中起了大作用,總能幫忙店家招攬客人、增添生意。
眼前正是如此場景——
“閣下瞧著是外地來的吧?要不就是在帝京里混得還不夠久!欸,怎么能連這點(diǎn)事都不知曉呢?”搖搖頭,嗑瓜子,熟練地吐掉瓜子殼——
“你道這座品藝香茶館的東家是誰?不知道?嘿,小老兒來點(diǎn)化點(diǎn)化你吧,這茶館可是遼東霍家堡的小產(chǎn)業(yè),歸霍家堡大小姐管著呢!编竟献樱偻職,面前的瓜子殼已堆得像座小山。
有著張褐色瘦臉的老翁用小指頭撩撩稀疏灰眉,笑笑又問:“那閣下可知,遼東霍家堡的大小姐是哪位?啥?連這也不知?”恨鐵不成鋼般搖頭再搖頭,嘆氣解答!安痪褪谴蛐”闩c藺家長房公子訂親的那一位千金小姐嘛。”舉杯飲茶,茶湯咕嚕咕嚕落喉,他咂了咂嘴接著道——
“然后你得知道,咱們的這位霍家大小姐在還是小小姑娘時,人就離開遼東,起因是為了報恩,所以她不當(dāng)被丫鬟婆子伺候的大小姐,反倒進(jìn)了大恩人的府里,給人家當(dāng)小女使使喚,你道,那個對她霍家堡有大恩的……是帝京里的哪一戶人家呀?”
老翁的話中其實(shí)給了提示,表示那霍家的大恩人是帝京人士。
此刻被問到話的茶館客人捧著茶,眼珠子溜了溜,下意識答道:“……毅王府?大恩人是……毅王爺?”
品藝香茶館的一樓大堂上就圍著這么一群茶客,也不知大伙兒是怎么聊起,總之越聊人越多,先是被老翁引了來,再你一言、我一句此起彼落說個盡興,而茶客與聽眾一多,要茶、要果子糕點(diǎn)的人便也增多。
那個被老翁說是“在帝京里混得還不夠久”的茶客在訥訥道出答案后,在場幾個亦知曉這些事的百姓們很大方地對他翹起大拇指,像在贊他孺子可教也,稍稍一個點(diǎn)化就能跟上。
“小子不錯嘛,猜得好,那位大恩人正是毅王爺無誤!”一開始就擔(dān)起解說任務(wù)的老翁不禁拊掌大笑,被眾人圍在央心總能令他說得起勁兒,瓜子嗑得分外響亮。
喝了幾口茶,老翁拾回話題又道:“是說啊,霍家大小姐的血親就僅親弟弟一人,她雙親都不在了,唯一的親弟又遠(yuǎn)在遼東,帝京里有什么事,那也遠(yuǎn)水救不了近火,而她這是給毅王爺當(dāng)女使才遠(yuǎn)離家園,如今藺、霍兩家鬧退婚,毅王爺算是她的主子爺,這事毅王府自然是要出面。”
一名茶館伙計往隔壁桌送上幾色茶果,突然調(diào)頭往老翁這邊清朗插話——
“涂老兒您可別糊涂、說錯了!咱們家大小姐才不是鬧退婚,是雙方坐下來好好地談事,彼此好聲好氣兒的,根本沒鬧好不好?”
掌柜這時擠過人群親自送來兩大盤瓜子和花生,亦笑著揚(yáng)聲道:“哎呀各位,那順泰館和毅王府的兩輛大馬車才剛離開不久,藺家老太爺與毅王爺兩位大人物今兒個就是在咱們品藝香三樓的雅軒里說事,咱們茶館三樓全騰出來給大人物們談話,真真是嗅不出丁點(diǎn)火氣,僅是把兩家解除婚約的事做個了結(jié),確實(shí)半點(diǎn)沒鬧,臨走時候那兩位還在茶館門口相互辭禮呢,大伙兒可都看得真真的,不能說差了呀!
到底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涂老兒抓起一把掌柜額外多送的瓜子,邊嗑邊呵呵笑道:“欸,是咱說得太快,對、對,不是鬧,是兩邊請來能替自個兒主事的人,坐下來好好說話,彼此有商有量,如今婚約一除,往后各自嫁娶也就互不相干!
“涂老兒說得是!”掌柜也呵呵笑,忙吩咐伙計再上香茶。
涂老兒咧嘴一笑,垂首撥著掌心里的瓜子時目底倏閃爍光,當(dāng)他再抬頭望向眾人時,仍是笑呵呵的一張褐色老臉。
“雖說順泰館藺家當(dāng)真是不錯的門第,歷代行醫(yī)制藥,藺老太爺還是當(dāng)朝官拜正三品的大醫(yī)正,但依小老兒看來,霍家大小姐解除婚約那也很好,咱其實(shí)聽說了,是藺家有人極不樂意那位藺容熙大爺娶妻,不樂意到都想給霍大小姐苦頭吃了!
“什么?”、“當(dāng)真?”、“是藺家的誰不樂意?”
“涂老兒這話得說清楚,是哪個沒長眼的敢動我家大小姐?”
“藺容熙是長房大爺,他娶妻就會生子,生子就會承繼大部分家業(yè),那、那是為了爭產(chǎn)對吧?是藺家其他幾房的人?”
“依我瞧,誰都有可能,唯有藺家老太爺不可能,老人家巴不得子孫開枝散葉,絕不可能阻止。所以那人到底是誰,涂老兒別賣關(guān)子,好心點(diǎn)兒別吊大伙兒胃口,快說快說!”
涂老兒突然拋出另一話題,引得在場眾人包括茶館掌柜以及伙計們瞬間全上了心,不由得拉長耳朵等著他說下去。
涂老兒先是捻了捻自個兒的山羊胡子,彷佛隱忍再隱忍,終于忍不下去,只得老實(shí)招了——
“聽說就是那位遭毅王爺開揍的藺家二房大爺藺慕澤啊……哎呀呀,這事說來話長,就說天底下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幾年前就陸陸續(xù)續(xù)有所耳聞,但直到今時一比對,才覺當(dāng)年以為亂風(fēng)過耳的傳言,很可能是真……
“別急別急,且聽小老兒慢慢道來,咱們就來說說藺家長房與二房兩位大爺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你們想知道,咱也頗想厘清,今時當(dāng)著眾人的面說出來,大伙兒就一塊參詳參詳,給個見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