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房凌光對牧大的決策最常有的反應(yīng)，冬湘宜再怎么習(xí)慣，還是頭痛起來。房凌光是社內(nèi)最資深的編輯，從一開始就跟著牧大，早該成牧大肚里的蛔蟲，為什么還老大驚小怪地唱反調(diào)？
也虧得牧大包容，不管房主編再怎么吵嚷抗議，從沒聽他對房主編大小聲。也對。牧大是多深藏不露的人，才不會亂罵人呢。
房主編人模人樣的，有著貴族式的英俊，脾氣卻讓人不敢領(lǐng)教。上次冬湘宜交錯稿子，還被他當(dāng)面丟回來，散了一地要她撿。這次……
“我情人節(jié)�？呀�(jīng)做了兩年，什么叫作他今年自己要做？！”房凌光臉色鐵青
“呃……總編交代的�！倍嬉苏罩链蟮脑捳f，不敢自作主張透露牧大沒提的事。
“我去年的�？屏虽N售紀(jì)錄，他是故意忘掉還是怎樣！”
她怎么知道牧大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自己無條件信任牧大，但不會笨到這么說。
看她眨巴著眼無法答話，房凌光嗤笑一聲�！八桓易约焊艺f？好！那家伙什么時候回來？”
冬湘宜咳一聲，房凌光像火山也像狂風(fēng)，被卷進去的人無一幸免，光是牧大罩得住他，就讓她無盡地崇拜。
“總編說請你訪問優(yōu)年主播和——”她還來不及說完，房凌光再度發(fā)飆�！八胗妹琅畞砘爝^去？！”
這些年來冬湘宜已經(jīng)建立了一個機制，牧大的話她帶到就沒她的事了，其它兩位自己會解決，“總編半小時左右回來。”說完趕緊走人。
房凌光忿忿坐下，拉開抽屜，里頭沒他要找的東西，砰地一聲猛力關(guān)上，不知打松哪根釘子還是螺絲，抽屜往下墜，他趕緊托住。
“F——”
外頭的小編們?nèi)伎s肩。房主編辦公室里不時會傳出各種粗俗的詛咒，尤其以F開頭的最頻繁。
門被大力拉開，大家埋頭猛打字，室內(nèi)頓時只聞電腦按鍵聲。
房凌光狠狠掃一眼整層開放的寬大工作間，數(shù)十張隔間桌都坐滿了，但他像變成透明人，沒人看得到。
在眾人屏息等待中，他大踏步轉(zhuǎn)過中廊去了，全體一致吐氣。
房凌光在儲藏室找到工具箱，剛好又看到上次沒找到的一箱文件-隨意瞟了角落的人一眼。
“喂！那邊那個，把工具箱拿了跟上�！�
那個背對他在排放紙箱的小伙子好像沒動靜，房凌光正要提高聲音，小伙子慢吞吞排好最后一個箱子，才去角落里拿起箱子，從頭到尾沒看他。
瘦皮猴一只，小白臉狀，態(tài)度不理不睬的，這誰��？
“你哪來的？”房凌光皺眉。
那男孩終于回應(yīng)：“本地�！�
房凌光問的是哪部門，這個看來未成年的小男生卻答本地人，實在很故意！這年頭的孩子就是不受教，他手下每一個都得操，他當(dāng)壞人也當(dāng)?shù)煤軞�，不操永遠(yuǎn)不會，難道要他一步一步牽著走？
“你怎么進來的？”
“牧總編�！�
原來如此。仗著是姓牧招進的就這么沒大沒小嗎？他也是雜志開社元老之一，更別說是社內(nèi)老二了，姓牧的也要讓他幾步。
“做哪部門？”
“不知道�！�
果然是工讀生來打雜而已，待不上幾天。房凌光失了興趣，轉(zhuǎn)身帶頭回辦公室。
這時一名員工從外頭沖進走道，手上是急件，眼睛在辦公室里梭巡，沒看到房凌光，一頭撞了上去。
“F——”
文件掉了一地，兩人被那沖力撞得各自倒退好幾步。
這社里到底是怎么培訓(xùn)員工的？房凌光瞄到自己襯衫的一顆扣子被那冒失鬼的手表還是什么的給勾掉了，本來就燒起的火氣一下燎原。
“你家死了人嗎?!還是你想找死？！”他的大嗓門震得門板都晃了晃，那員工剛才被撞呆的臉被嚇得更呆。
“我、我、我……”
“你什么你！你知道我這上衣是禮物嗎?!把我肋骨撞斷的話你賠得起？！”那員工嚇得快哭出來，房凌光怒火卻沒減半分�！澳憬o我——”
“你很沒禮貌�！焙竺嬉坏赖偷偷穆曇艉鋈伙h來，因為太出人意料，房凌光戛然止聲，猛然轉(zhuǎn)過身，差點踩到自己的腳，瞪大眼看到的是身后幫忙搬箱的高中生。
“你說什么?!”房凌光氣得聲音發(fā)抖。
“同事不是下人�！�
房凌光以為自己聽錯了，但上一句沒看到是誰說的，這一句卻是不折不扣從那張薄得不像話的嘴吐出來。
小毛頭一瞬也不瞬地迎視他；這社里上下近百人，還沒人敢在他眼里明顯噴火的時候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說、什、么？”房凌光聲音像擦出火星的輪胎。
“你很沒禮貌�！备咧猩鷰к浀穆曇舨粦C不火地重復(fù)。
“你！”因為實在太驚訝，也是從沒類似的經(jīng)驗，房凌光破天荒地擠不出話來，不過“老子要砍了你”的表情確確實實扭曲了他原本英俊的臉。
有人在轉(zhuǎn)角邊抽氣，還不止一個，但沒人敢探出頭來偷看或在這時靠近走廊。
高中生向前幾步，把手中箱子往房凌光胸前一推便松手，房凌光本能地接住，只差半秒滿箱的釘子鎚子便會全砸在他萬元的皮鞋上。
“F——”這次的吼聲整層都聽到了，死到臨頭還不知道的小毛頭卻已經(jīng)像沒事人般掉頭。
“你給我回來！”房凌光吼道。
踢走這個小混蛋后，他一定要去跟姓牧的吼，這公司他稍不注意就會被姓牧的給敗壞了！
小混蛋像是要裝作沒聽到，房凌光大手正要揪住那瘦小的肩頭，小混蛋突然回過頭——
“你以前被這樣？”
房凌光沒聽懂。什么意思？他以前怎樣？
那雙眼在蒼白的蛋形臉上顯得特別大，但讓房凌光驚訝不已的是其中居然沒有害怕，一點都沒有！
這小子是人嗎？他有時都會被自己的大嗓門嚇一跳，就算熟識的朋友也不會招惹他，但這小子那雙清澈大眼中的是……什么？居然是真正的疑問！
你以前被這樣……
房凌光忽然懂了，小混蛋是問他以前剛出道時是不是也常被“操”，才會現(xiàn)在努力要撈回本！
他是見了鬼嗎？
一閃神中，他的確見到以前的自己，還沒拔高之前是個矮冬瓜，還圓滾滾的，在學(xué)校沒女生看他一眼，男生倒是老找他麻煩。進了第一家雜志社當(dāng)工讀生，照例是人見人嫌，有次被吼到嚇得打翻咖啡，手臂還被燙傷。
結(jié)果文件弄濕，他現(xiàn)場被炒，還得賠償所謂的“文件損失”。第一次打工的夏天就那樣開頭，以倒貼八百塊收場。
他還記得那晚他坐在馬桶上偷偷掉淚，不敢跟家人說打工五天半就陣亡。房凌光僵立在那里，腦袋發(fā)脹，多年來第一次被人搞到說不出話來，渾身忽冷忽熱。
“沒關(guān)系，”小混蛋突然又開口，仍是一樣溫和的聲音：“現(xiàn)在不會就好。”
說完就走人了。他呆站在那里，就這樣看著那無事人似的背影消失在轉(zhuǎn)角。
聽到一群人慌忙奔跑的聲音，房凌光不知該再罵臟話，還是繼續(xù)失聲下去。那……到底是什么人？
他像大夢初醒似急奔過轉(zhuǎn)角，只見大伙鳥獸散的背影，目標(biāo)之人卻已無影無蹤。
想去抓一只笨鳥來質(zhì)問，卻忽然覺得沒辦法馬上又去驚嚇下屬。
“現(xiàn)在不會就好……”他喃道。那小子究竟是說現(xiàn)在他不必再受欺負(fù)了很好，還是他從此不再去欺負(fù)人就好？
真是混帳王八蛋加天殺的小鬼！丟下一堆謎語就這樣退場！
忽然間想起什么，他腳跟一轉(zhuǎn)直奔總編辦公室�！靶�、牧、的！”
�。�
這件事轟動全社，連來送便當(dāng)?shù)男∶枚悸犝f了，眾手機爆忙起來，故事愈傳愈有料，最后的版本是房凌光現(xiàn)場就炒了小弟，眾人皆唏噓。
牧洛亭一回辦公室就見某人在里面來回踱步。房凌光照例咆哮一陣，牧洛亭也照例低頭啜他的咖啡，不知道有沒有在聽。
“好了？”
話出口牧洛亭才低笑，自己好像被某人傳染，說話開始減字，愈短愈好。
“什么好了？”房凌光被問得莫名其妙，火氣也停格幾秒。
牧洛亭抬眼看著這個常被人誤會的死黨兼伙伴。好好一副皮相，卻有隨時擦槍走火的脾氣，眾人爭相走避，名聲不佳之下，房凌光一身才情也被大打折扣。還好那火爆脾氣對他沒作用，共事無礙。
牧洛亭合上筆電起身�！拔疫�有會要開，什么新人的事以后再說，你那個股東報告搞出來沒？”
房凌光成功被引開注意力�！皊hit!還有兩個擺不平的我得打電話，這幾天為什么老是走狗屎運！”
“別忘了優(yōu)年的專訪�！�
“喂，你美女又不要了？”房凌光在他背后喊。
“我什么時候要過了？”牧洛亭頭也不回。
＊＊＊
牧洛亭很佩服自己按捺得住，他其實很想把襄知找來問個究竟，一定很精彩；但她不會愿意他拿這種小事去打擾她，他很確定。
若是他去她辦公室呢？想想又搖頭否決，自己開先例的舉動一定會招人注目。
房凌光兩分鐘后就傳來簡訊：又被你調(diào)虎離山！別想我忘了那小子，我會搞清楚他底細(xì)！
牧洛亭目光深沉起來。他不想要任何人搞清楚襄知的底細(xì)，是他自己失策。
她一直蟄伏得很好，在家畫她的畫，出外當(dāng)她的內(nèi)向少年，沒人會追在后面多問什么，他卻忍不住把人拉進他隨時可見、完全掌控的地方。
他無權(quán)泄漏她的底，心中更有一種難以出口的占有欲，只有他知道她改扮的秘密，像是跟她有一道奇異的聯(lián)系，而別人沒有，他也不愿分享。
他又看向手機，就要傳簡訊指示冬湘宜派襄知出些外勤，譬如去圖書館找設(shè)計資料之類，把她暫時藏起來……手指仍舊沒有按下去。
把她支開，自己還是舍不得，近水樓臺的私心竟是如此濃烈。
沒有時時刻刻接觸，就永遠(yuǎn)搞不懂她，他這樣對自己解釋。“……總編有什么想更正的地方？”
他不露聲色地抬眼�！安粔蛭恕！�
在場的是行銷部的人，十幾個人聞言面面相覷。牧大很少像別家老板那樣作籠統(tǒng)的指正，因為那會讓下屬不知道上司要的究竟是什么。牧大總是精、準(zhǔn)、狠地挑出最大或最關(guān)鍵的問題，讓他們一發(fā)中的�，F(xiàn)在這……
“不夠吸引人”是什么意思？
牧洛亭做了自從遇上某人以后第三件自認(rèn)無恥的事——“你們還沒報告完，我就走神了，這就表示這個行銷活動企劃不夠吸引人�！�
“……”
冬湘宜調(diào)查得很詳細(xì)確實，小弟給暴龍主編上了一課的事件幾乎是逐字報告。牧洛亭不知該笑還是該驚，把特助先遺出門，自己盯著電腦無視許久。
這個女孩，做的事沒有一件是他經(jīng)驗過的，連想都沒想到。
干雜志這行而自認(rèn)識人無數(shù)的他，現(xiàn)在才明白天下之大，太陽底下還是有新鮮事。
有讓人評然心動、百般驚艷的人。
外貌不算什么，雖然她的容貌的確讓他目不轉(zhuǎn)睛，但那也是因為她的人讓他想要去看。
不但想去看而已，還想去接近，愈近愈好，想去徹底弄明白，甚而去碰觸……
這么年輕的女孩，卻有如此的氣度和深度，連房凌光那樣的人她都能看透。
這是怎么發(fā)生的呢？
牧洛亭推開椅子走出辦公室，走過冬湘宜時交代：“如果房主編找，告訴他我今天都沒空。”
“喔，好的！”冬湘宜有些愕然。通常房主編有事找牧大，牧大無論多忙都會特別撥空回應(yīng)，兩人聽說是老友，也因為這樣，社里的人不只怕房主編的脾氣和第二高位，也對他另眼相待。
牧大在這間雜志社里就是神，不但是創(chuàng)刊的神，也是深受擁護的好老閨，更是社里社外都公認(rèn)的男神。男員工愛戴，女員工暗戀，從老到小無一例外。
只要是牧大看重的人，全社的人也都會看重；冬湘宜知道，那個襄知在大伙心中的地位，也許很快就會上翻數(shù)倍了。
冬湘宜自己也是好奇得不得了啊，但她懂得牧大的脾氣，他對襄知雖特別，卻沒有大張旗鼓，顯然不想讓襄知太受人注目。
給襄知辦公室，卻沒向大伙作正式介紹，除了襄依和她外，其實無人知道襄知在NOW!實際在做什么。
襄依是襄氏二人組的對外代表，牧大好像也樂意這樣默認(rèn)；冬湘宜心知肚明，牧大當(dāng)初調(diào)查的是襄知，雇用的自然也是襄知。
牧大低調(diào)處理，一定有他的原因。冬湘宜在心里記下，一定要幫老板擋住房主編，不讓小弟大戰(zhàn)暴龍之事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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