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正在看雜耍漢子胸口碎大石的三桐、六棄、八風同時抬起頭,面色冷冽的判斷笛音的來處。
咻!咻!咻!三道如風的身影一起一落,往同一個方向奔去,沒人瞧見他們是何面容,只見方才他們站立的地上多了三串沒吃完的冰糖葫蘆,有不嫌臟的孩子趕緊圍上去搶,一人一顆吃得不亦樂乎。
“娘子,一邊歇著,這種小事三桐我來就行,哪需勞動你的大駕?”敢動她家主子,真找死!
“公子,你也退下,我們來就好,剛吃飽肚子太脹了,要消消食!泵鏌o表情的八風看了一眼陸東承左肩血流不止的傷口。
不過陸東陽的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和陸東承左肩同一位置上,兩枝染血的弩箭穿肩而過。
一報還一報,加倍奉還,很有羅琉玉作風,她什么都吃,就是不吃虧,誰敢虎口奪食就先吃她幾箭。
“嗯!小心點,里面有幾名皇家的暗衛(wèi),他們所受的訓練是刺殺!迸e凡阻攔行動的一律殺、殺、殺!
“我知道了,公子,我先護送你和娘子到安全地帶!币悦庠獾秸`殺,他們收不到銀子。
八風說現(xiàn)實也挺現(xiàn)實的,不然他也不會接受羅琉玉的聘用做打手兼打雜的,師門窮,所以他要賺銀子,免得沒飯吃。
“好!
捂著傷口,陸東承到了妻子身側,兩人在八風的劍網(wǎng)掩護下往后退,退到酒樓邊的暗巷。
剛才陸東陽不甘心被揍掉了一顆牙,氣得像是被人踩到尾巴的老虎,吆喝一聲,他的那些同伙全圍了過來。
他帶的人全是紈褲子弟,吃喝嫖賭樣樣精,打架也行,可是碰到從沙場上一路血戰(zhàn)過來的鐵血將軍,打過幾回就立刻見真章了,根本不是對手。
這時有人跑向六皇子府向青衣暗衛(wèi)求助,青衣暗衛(wèi)首領派了六個人前往幫助,兩邊沖突正式爆發(fā)。
六對一,敵眾我寡,陸東承漸感吃力,落了下風,左支右絀的護著妻子,唯恐她一受到傷害。
這時的陸東陽見他顧前顧不到后,就以柱子為掩護從后偷襲,砍了陸東承一刀。
見狀的羅琉玉氣瘋了,她的男人只有她能欺負,別人算什么東西?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就別怨她。
因此她毫無不猶豫地連發(fā)兩弩箭,將該死的陸東陽釘死在墻面上,他自個沒辦法把自己弄下來,只好哭天喊地的呼喊青衣暗衛(wèi),直到其中一人朝他后背一拍,他才解脫掉下來。
同時,唯恐情況不利,她連忙拉出垂掛胸口的竹笛,找來幫手。
“婉娘,你有沒有事?”危機一解除,一臉憂色的陸東承連忙查看妻子的狀況,見她身上無傷才安心。
她搖頭,“我沒事,有事的是你!
他看了看肩上的血,面上微白的笑著,“小事一件,我以前也常常受傷,在戰(zhàn)場上哪能不挨刀?有一回我被戰(zhàn)馬拖著走,背都磨出血了,大腿上也曾有過好長的一道刀傷……”
“別說了。”她知道打仗會死人,世上最殘酷的莫過于戰(zhàn)爭,可若是至親身染鮮血,她心口會一抽一抽地疼。
“你怕?”他笑話她。
母老虎似的山大王還懼怕刀里來火里去嗎,她扣弩機的神情多狠,彷佛修羅柯身。
“怕。”怕他受傷。
看她眼中泛淚還強忍著,陸東承心疼地摟她入懷,“為了你們娘仨,我不會讓自己有事。”
“世事無絕對!闭l知道意外什么時候會發(fā)生。
本來辦完事的他們就快離城了,偏偏遇上四處游蕩的陸東陽,被他當街堵個正著,還出言羞辱,行事之張狂叫人難以忍受,也沒想到他會囂張到這地步,會讓青衣暗衛(wèi)出動。
“所以我才特別謹慎小心,不敢有半點疏忽,我這條命不是自己的,而是為你而活!
她永遠也不知道當他一路拚命逃回來,在以為命懸一線的時候看見她,他有多歡喜,心中漲滿想活下來的慾望,他想把余生都留給她,只為她癲狂。
“謹之……”這男人說的情話太動聽了,縱使鐵石心腸也會化成一江春水,流向枯竭心湖。
他一指點在她唇上,“你不用說,我都懂,你心里有我,如同你在我心中是無可取代,這些日子以來我看到你的聰慧、你的善良,你對孩子的無微不至,以及嘴硬心軟……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戀慕你的情思,一絲絲、一縷縷,有如一道洪流,天上人間我只愿與你同往……”
“你的肩膀還在流血……”再不包紮,他的臉色會更難看,這讓她很擔心。
他一頓,嘆氣,“我心悅你!彪y得她這么擔心他,他要加把勁讓她知道自己的情意。
“我曉得。”她眼含笑意。
“你不覺得這時該說什么嗎?”他都把心掏出來了,她怎么沒什么表示?
羅琉玉將纖纖蔥指往唇上一放,再印上他的薄唇,“一句我心悅你就夠了,不用說太多廢話。”
“婉娘!”他心頭滾滾熱潮,幾乎要噴發(fā)而出。
“等這事一了,我們就去衙門把和離文書注銷了,既然不想一別兩寬,那就繼續(xù)糾纏下去,看誰先受不了誰。”不撐了,就他了,人生在世,能碰到幾個真心相許之人?
他一喜,眉飛色舞,連正在流血的傷口也不顧,在昏暗的小巷中低頭一吻,“我的婉娘!
“別……會被人瞧見的!”他也不害臊。
“我擋著呢,看不到!彼质且蛔模瑵M臉的笑意止不住,可失血過多讓他足下踉蹌。
“哎!你還站得住嗎?快坐下!绷_琉玉不加思索的扯下一塊裙子的里襯,直接按在傷口上,重壓止血。
略顯暈眩的陸東承緩緩靠墻坐下,“別擔心,我……我受過更重的傷……”
她冷哼一聲,“我知道,你的傷是我治好的!
“這……”他干笑。
見他的情形似乎不太對勁,原本發(fā)白的臉轉為深色,薄抿的唇瓣一點一點變紫,而后轉為濃黑。
“你這是中毒了?”她一驚,心里發(fā)著慌。
“中毒?”難怪他越來越使不上勁,腹中微微絞痛。
看了看他墨一樣深的唇色,羅琉玉心中憂心忡忡,她探頭一望三桐等人與青衣暗衛(wèi)的過招,三對六雖未落敗但也沒有占上風,人數(shù)上吃虧了些,若是對方再派人增援,只怕他們都要命喪于此了。
再回頭,看著在生死邊緣掙扎的男人,她沒有任何選擇,只有拚了,管他靈液的秘密會不會曝光。
如果沒命,那就什么都沒有了。
嘶啦!
陸東承肩上的衣衫被撕開,露出一條長長的刀口,深及見骨,原本流出的鮮紅血色如今全是黑色。
“那個狗雜碎……”居然下手這么狠,還在刀上喂毒。羅琉玉忍不住咒罵一聲,咬牙切齒的模樣令人莞爾。
“婉娘,你想干什么,為夫的可能使不上力,不如等我好了,再好好服侍你……唔!”
最毒婦人心,她竟然往傷處一拍,是嫌他命太長嗎?
“閉嘴。”她將手臂舉高,細如春筍的小指貼近傷口處,突地她兩眼一閉,將全身氣力導向指尖,一滴、兩滴,兩滴靈液滴落,連同傷口在內的黑色皮肉像清水洗去的墨漬,一點一點露出原來的顏色,原本透黑的毒血流了一地,發(fā)出嘶嘶的毒物腐蝕聲,地上燒出碗一般的凹坑。
好毒!
“你……你這是……”她的小指會滴甘露水?
“你傷的是肩膀不是腦子,說些人聽得懂的話!彼纯磦冢厩宓貌畈欢嗔,剩下的余毒并無大礙,身體自然會將余毒排出,血也不流了,正在收攏。
“那是……甘露水?”大為震撼的陸東承盯著蔥白小指,難以置信以往的救命仙水從這兒而來。
“什么甘露水,你刀毒入腦了?”她什么也不承認,裝傻當作聽不懂他在說什么。
“婉娘!彼杂袣饬α耍笳圃谒∈州p按一下。
“沒有了,一天就兩滴!蹦沁是她今天晨起時忘了弄出來,適時想起來才擠出救急。
“只有兩滴?”似乎太少了。
羅琉玉脾氣一上來,指著他鼻子低吼,“你當是地里的噴泉呀,口兒挖大些就能噴出更多的水?”
他以輕咳一掩嘴邊的失笑,“我是說難怪你一副心疼的樣子,好像要一口咬死我以免浪費甘露水,原來全因得來不易!
一天兩滴,她要集多少時日才有一瓷瓶?可見有多珍貴,那是用天下寶物也換不來的至尊寶。
霍地,陸東承有些汗顏,他好像是消耗最多的那個人,她大多的甘露水都用在他身上,而他一點也不知道這甘露水多珍貴,每次都整瓶用掉。
其實只要幾滴就夠用,此時此刻他只用了兩滴而已,流失的氣力已回來,一下子充盈五臟六腑和四肢,感覺有股清流清洗過經(jīng)脈、血肉,將不該留存的雜質一并帶走,身子輕松不少。
“你才知道我有多心疼,每次我剛集滿一瓶、半瓶,你就像強盜似的把我的存貨用光光,我一看到你就肉痛!
聞言,他輕笑,“婉娘,你真可愛!
她一僵,不悅,“這句話是給蓮姐兒的吧!”
“女兒肖母,你倆都是我心中的寶。”陸東承與她溫柔相望,順著她的輕扶緩緩起身。
“少貧嘴,接下來你想怎么做,還撐不撐得?”以他為先殺出重圍,他們不能困在京中。
“還行,能拿得動劍!币、兩個青衣暗衛(wèi)能戰(zhàn)成平手,多了只怕脫力,反成拖累。
“我不知道有多少青衣暗衛(wèi),一旦傾巢而出,我們只有坐以待斃的分,因此我們必須離開,早點出城。”退回莊子還有些勝算,畢竟那是她的地盤,她設了不少令人意想不到的小陷阱。
“你是想——”他看向露出弩身的十八連弩。
“哼!他們仗著人多欺負人少,那我就讓他們戰(zhàn)力銳減,眼睜睜的看我們從容離去!
她可是十字弓的榮譽會員,得獎無數(shù),用起弓弩沒人比她玩得更精。
“你一點顧也不肯吃。”他覺得妻子的決定很好,縱容一笑。
面有傲色的羅琉玉冷哼一聲,她不怕臟的往地上一趴,從暗處觀察,將竹哨輕輕一吹響。
三桐往左一閃,咻咻咻發(fā)動攻勢。-三名青衣暗衛(wèi)腳上受傷,三枝弩箭入骨三寸。
又是竹笛響。
反應較慢的六棄、八風怔了一下,隨即往屋頂一跳。
轉瞬間又有人中箭,分別是上臂、腰腹、大腿內側。
有個青衣暗衛(wèi)差點傷及子孫根,臉色大變,捂著兩腿間當場腿軟下跪,神魂倶裂,嚇出一身冷汗,差一點就絕后了。
雖然大多數(shù)的青衣暗衛(wèi)因為任務兇險,基本上與娶妻生子無緣,可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盼頭,希望得以傳宗接代,日后有人收埋,不致曝尸荒野無人祭拜。
“婉娘,你射哪里?”不忍卒睹的陸東承一抹臉,幾乎要同情得罪妻子的青衣暗衛(wèi)。
“你沒瞧見京城上空一陣怪風卷過,準頭偏了一點在所難免,我下次不會再失手。”只要不射中要害,連弩的傷害力最多致傷,不會要命。
她就是要他們痛,要他們害怕,體會離死亡有多么近,所以受傷倒地的青衣暗衛(wèi)一個個都還活著,只要有適當?shù)木戎,他們的傷勢還是能復原,不過手腳方面少了往日的靈活,得要比以往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回到受傷前的狀態(tài),但是六皇子會給他們時間嗎?
一旦發(fā)揮不出他要的作用,那么這枚棋子就廢了,他的下場只有一個——死。
“這也怪風?”她倒是為自己找不少藉口。
“別吵,我再看看下一個射誰!彼有五枝弩箭。
她在思考的時候已有人悄悄靠近,拔刀打算砍向她的細腰。
“喝!”
破風起,連弩比刀快,就地一滾,羅琉玉反手一射,偷襲者如定格的塑像,全身僵直,面露驚恐,瞳中映著不可置信,無法相信他的偷襲竟會失敗。
“東陽,你以為同樣的事會發(fā)生兩次嗎?第一次是我的疏忽才讓你得逞,因為我不會防備自己的族弟,但第二次你都受傷了還不死心,我只好對不起二叔了!弊屗装l(fā)人送黑發(fā)人。
“你、你是誰?”咕嚕嚕的血從口鼻溢出,陸東陽面露驚訝。
“我是陸東承!彼膊幌霘㈥憱|陽,可是他太心狠手辣,居然找來青衣暗衛(wèi)想對他們趕盡殺絕。
“不、不可能,二……哥死了,跟大伯、大哥一樣,死在我……我爹和六皇子的聯(lián)手下……”爹說今后將軍府是二房的,他是唯一的嫡子,日后六皇子登基了,所有的輝煌功動都是他的。
“什么?”爹和大哥果真是二叔和六皇子害死的?
“你死了,大家都死了,只有我……我們活著,爹說你們該死,通通去死,什么長房,我們二房才……才是獨占鰲頭,一個不留,死、死、死……”他吐出的血更多,將他一身的錦服染成鮮血,一滴一滴滴落腳下。
“該死的人是你!标憱|承回手一抽,抽出插在他左胸的長劍。
劍一出,眉心、兩頰各插一枝弩箭的陸東陽再也無力站直,他往后一倒,身體抽搐幾下,而后不動了。
“他死了?”羅琉玉走過來一看,地上是一大片暈開的鮮紅,陸東陽躺在血泊之中,胸口再無起伏。
“是的,死了!彼氖衷陬澏丁
這是第一次他覺得殺人是這么難過的事,整個胸腔漲得快爆開,疼痛萬分,彷佛有人拿刀割著。
他和陸東陽雖然不親近,但也是打小玩到大的,晨起打拳、書房識字、湖上泛舟,依賴性很重的東陽常跟在他們兄弟身后,即使膽小又愛玩,那也是他們讓著的弟弟,可是他卻親手殺死他……
陸東承的心很痛,卻不曾后悔,若是陸東陽再一次想殺他至親至愛的人,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舉起劍,刺向他胸口。
“不是你的錯,你用不著愧疚,想想他剛才的話,你爹和兄長都是死于有心人的策劃中,連你也是,人家都要你死了,你還要他活嗎?”
“我知道,我只是心里難受!辈徽撜l的親人死了,都要掉一、兩滴眼淚,而他卻哭不出來。
羅琉玉沒法感同身受,陸東陽對她而言是無關緊要的陌生人,所以不會因他的死而有所感觸。
“別哀悼了,我們要趕緊離開,趁沒人發(fā)現(xiàn)他死在暗巷前,我們必須擺脫殺人的嫌疑,不然就算京兆尹大人是我爹的學生,也會將我們緝捕到案。”
他一笑,笑得哀傷,“不會的,京城即將大亂。”
“咦!”殺人不用償命?
“不過你說的對,我們還是得快走,孩子們在莊子上等著,不能讓他們等得望眼欲穿。”
城門口很快會布滿崗哨,一個一個檢查出城的百姓、車隊,不讓敢與青衣暗衛(wèi)作對的人逃出京城。
“嗯!”一提起孩子,羅琉玉神色柔和,任由他牽著手往巷子的另一頭奔去,遠離刀劍威脅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