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在樹干上，知書嘆口長到讓自己很憋的氣，世間如此之大，從沒想過會再遇見他。
還以為將軍就該駐守邊關(guān)，還以為錯過那段擦身即永別，沒想到……
是緣分？
搬到京城多年，她從不管外頭大小事，不理朝堂風(fēng)聲，不聽八卦，她卯足勁兒做一件事——把自己活出個人樣兒。
不管前世或今生，這都是她汲汲營營勤勉上進(jìn)的理由。
前世她出身農(nóng)家，家中卻沒有半畝田，窮一輩子、被鄙視一輩子，好不容易出社會，她一天兼三份工，別人往上爬，她偏要往上竄，一顆不服輸?shù)男�，讓她在三十五歲那年成為國際教育機(jī)構(gòu)的副董事長。
為這份風(fēng)光，她舍棄愛情，與婚姻無緣，穿著LV笑看市場大媽時的優(yōu)越感，讓她吐盡怨氣。
沒想到，快樂一下子就結(jié)束——她死了，她穿越了。
來到這時代，她遇上陸潯封，有過三日緣分……僅僅三日，再多的……沒啦。
這些年她忙著應(yīng)付大大小小狀況，蒙著頭咬牙一路往前沖，她沒有精力細(xì)看身邊風(fēng)景，她能做的只有努力再努力。
就這樣一年一年再一年，她幾乎要忘記他了，誰知，重逢猝不及防到來。
人的記憶很奇怪，以為早已壞掉的機(jī)器，只能擺在一旁等待回收，沒想到電充飽，它竟再度開啟，過往的一幕幕被逼著重回到腦海。
說不清是失而復(fù)得的快樂，還是驚懼大于一切，只曉得心臟跳得亂七八糟，讓她明知麻煩將至，卻沒有一腳將麻煩踹出家門的帥氣。
她常認(rèn)為，有本事的女人得學(xué)會玩弄生活，誰知想盡辦法讓自己有本事之后，她卻還總是被生活玩弄。
呼……懊惱地敲敲太陽穴，身為女強人，“周旋”這種事信手拈來，她從不對人疾言厲色，但她就是與人杠上，她碰過太多不理解或不贊同這套教育的人，卻從未起過爭執(zhí)，她習(xí)慣循循善誘、舉例說服，但是今天……
因為陸潯封吧，他的出現(xiàn)終究教她亂了思緒、模糊掉節(jié)奏，這是相當(dāng)糟糕的狀況，而這個無法掌控的狀況，勾出她的濃濃哀傷。
彎下身，坐在樹根上，她弓起膝蓋，把頭埋進(jìn)去。
哀傷啊，讓她有喘不過氣的窒息感。
不是沒有告訴自己，現(xiàn)在她需要的是充實的生活，而不是牽腸掛肚的感情。
她一再把“拋卻”、“丟棄”、“失憶”這類辭匯抓進(jìn)腦袋瓜里，逼迫它不要再度想起，但那張曾令人魂縈夢系的臉龐違反了她的意志力。
“娘�！本S維牽著妹妹走到知書跟前，憂心忡忡望著她，擰成團(tuán)的眉心，讓他看起來像個大孩子。
“娘累嗎？思思給娘垂肩�！彼妓既馊獾男∪^，輕捶她肩頭。
維維、思思是她的孩子，龍鳳胎，三歲多了，長得漂亮可愛，是她捧在掌心、千金不換的寶貝。
他們七個月能認(rèn)字卡，九個月時大人指著天空說：“太——”他們會接“陽”，一歲兩個月能接背九九乘法和〈琵琶行〉、〈長恨歌〉，一歲十一個月認(rèn)得三百多個字，閱讀完人生的第一本書。
在別人眼里他們是天才，但她很清楚，并不是，前世她教出過無數(shù)個這樣的“天才”，用她的潛能開發(fā)法。
“沒事，娘只是有點小傷心�！彼龔牟挥秘堌�、狗狗、愛愛……等疊字詞與孩子說話，她習(xí)慣拿他們當(dāng)大人，事事說清楚。
“傷心嗎？吃點蛋糕會好一點。”思思道。她是女孩，圓圓的臉、深深的酒窩，甜得像糖，喜歡黏人、愛撒嬌，天生的小公主。
“運動更好�！本S維是男孩，不愛說話愛皺眉，不曉得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但他性子沉穩(wěn)，從小到大不曾哭鬧，面對妹妹的哭鬧，他只會滿臉無奈，好像在懷疑天底下怎會有這種情緒性的低等生物。
知書一手摟過一個，柔聲道：“沒事，媽媽只要試著喜歡上它們就好�！�
“喜歡傷心嗎？”思思問�！皼]人會喜歡傷心的，娘說錯了？”
“沒說錯，反正我喜歡的東西都會離開我�！彼灾灰獕蛳矚g，傷心就會自動Go away。
她用自我解嘲的口氣說著，臉上笑容揚起，卻讓聞?wù)咝乃岵灰选?br />
“我不。”意思是娘喜歡他，他不會離開。維維輕聲說，表現(xiàn)得云淡風(fēng)輕。
“我也不。”捧起娘的臉，送上熱吻一個，思思的表達(dá)，熱情度百分百。
“真的嗎？說到要做到哦�！敝獣χ斐鲂≈�。
“說話算話�！本S維、思思把小指頭勾上娘的。
知書揉揉兩人頭發(fā)�！澳銈兛旎丶遥嬉陶f今兒個要給你們做布丁。”
“布丁，好欸，我最喜歡了�！彼妓继饋�，拉起知書，想把她從“傷心”里帶出來�！澳镆黄��！�
“娘還有事要忙，你們先回去。”
思思噘嘴看向哥哥，她不想把娘留下，但早慧的維維搖頭，大人解決困難的方式和小孩不同，他們不能插手，他再抱一下娘親后，牽起妹妹往后走。
小小的背影走遠(yuǎn)了，知書還是不想動，因為心太重、腳步太沉。她仰頭看向樹稍，枝頭上掛著一顆顆青澀的小桃子，光看就牙酸，剛搬來那年，湘兒幫她敲下不少，那時孕吐得厲害，非得吃它才能舒坦，啃得都倒牙了還不肯歇嘴。
那時她想啊，怎就戀上自虐了，心酸不夠、連腸胃也得一并酸著？
昨夜雨疏風(fēng)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
時過境遷，風(fēng)雨催折，海棠如何依舊？那么多年了啊……
“不必試著喜歡，壓著壓著就會好轉(zhuǎn)�！�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她一震，知書猛然轉(zhuǎn)頭，他……回來了？
對，陸潯封折返，不在預(yù)期或計劃中的行動，這與他的習(xí)性不符合，但他做了，然后……然后因為她說“反正我喜歡的東西都會離開我”而心酸。
知書呆呆看他，一瞬不瞬。
再見初戀情人，你會做什么？
提早一個月知道，她會去塑身；提早一天知道，她會去買套漂亮的衣裳再做做頭發(fā)指甲；提早一個鐘頭，她會洗香香，畫上完美的妝。
但是，他這樣猝不及防地出現(xiàn)，除心跳亂序，她什么都做不了。
他走到她跟前，也是一瞬不瞬，只有相處三天的人、不會有什么默契的，但他們有！他想試著講幾句話來解套她僵硬表情，但說話不是他的強項。
她也覺得該做點事來解除尷尬，至少得擺出態(tài)度，讓他明白，離開，她并沒有過得不好。
因為驕傲？
驕傲這東西擺在男人身上還算值錢，至少能在前途上虛張聲勢、糊弄對手，但在女人身上恰恰相反，聰明女人更懂得用柔弱讓男人折腰。
但她無法改變自己的驕傲，那是打出生時就烙在她靈魂上的東西，于是她落落大方問：“怎會參加座談會？你有小孩想要入學(xué)？”
這是個公式化的安全話題，她很滿意自己找到了。
“是，可惜沒名額，能幫我安插嗎？”
他有兒子了？心被木杵狠撞一下，還以他這輩子都不會……在微微皺過眉頭后，她拉起笑靨，假裝不在意，假裝胸口那點“傷心”真的被自己喜歡了。
“如果是你的孩子……當(dāng)然能，咱們是什么關(guān)系��！”她彎起眉，歪著頭看他，滿得幾乎要溢出來的笑意搭在臉上，打死不讓它們失蹤。
眉彎彎的，眼睛彎彎的，彎的弧度很漂亮，但他知道，笑意未達(dá)眼底，他知道她在假裝，卻沒揭她的底。因為連傷心都要逼迫自己喜歡的女人，他怎舍得讓她窘迫？
只是不論是不是假裝，她的眼睛還是好圓好亮，還是多看幾眼就會讓人感到滿滿的幸福感，讓他胸口處靜止的某個區(qū)域出現(xiàn)動靜。
“我們是什么關(guān)系？”他追著她的話問。
不想讓她窘迫的，她還是窘迫了，這問法根本是把天底下的窘迫全給網(wǎng)羅過來了。
輕愣后，她回答：“還用問，自然是朋友關(guān)系。身為幼兒園東家，我有特權(quán)的，若你的孩子真想進(jìn)來，提早說一聲，我讓先生們多備一份教材。”
朋友關(guān)系……黯然在臉上現(xiàn)形，他悶聲道：“不是我兒子，是潯嘉的。”
“潯嘉？那小子才幾歲就當(dāng)?shù)�？”知書吃驚。
“他和你一樣大，你都是兩個孩子的娘了�！�
他很失望，雖然她被孩子心疼的畫面很溫馨，但……她已為人母。果真是個說話算話的女子，她說離開后會活得精彩、活得令人艷羨，她做到了。
“潯嘉參加科考沒？”
那是陸老夫人心心念念的事，陸老夫人很重視兒子的教養(yǎng)，窮得揭不開鍋的人家，她硬是用一雙手養(yǎng)出文武雙全的陸家兄弟，可見其性格多么韌性堅強。
“他是今科進(jìn)士，在京城謀了個七品縣令。”
他認(rèn)為潯嘉到地方上任官能成長得更快，但母親希望他留下，身為威武侯，旁的不敢說，這點基礎(chǔ)人脈還是有的。
“你母親肯定很驕傲�！毕肫鹉莻�護(hù)母愛母、有嚴(yán)重戀母情結(jié)的小男孩，知書抿了抿唇。
“是，這些年你過得很不錯？”
她聳聳肩，指指四周�！懊銖娝愕蒙铣晒θ耸浚�(dāng)然，比不上你�！�
她又不是男人，不能扛槍桿子上戰(zhàn)場……“何必和我比�！�
“對啊，比不了，你可是堂堂大將軍�！北揪筒辉谕粋�水平上，拿來做比較很傷自己。
“你在嘲諷我？”
“不對，是真心贊美，別把人往壞里想�！彼龜D擠鼻子，笑得張揚，這一笑……知書突然發(fā)現(xiàn)，其實和前任重逢，沒有想像中那么困難。
他答道：“你很能干。”
“你在嘲諷我？”她用他的話回敬，但接下來道：“不過無所謂，我不愁吃穿，還被高門貴戶的夫人們吹捧，能混成這樣，我都忍不住為自己喝采�！�
說著，她朝他眨眨眼，她的輕松帶動他的愜意，好像幾句對談，他們已抹除陌生、回到過去。
不過是真的應(yīng)該喝采，他以為知書會靠著那點銀兩，在鄉(xiāng)下尋個地方生活。
想起那對可愛的孩子，他不想問，卻還是忍不住問：“成親了？”
表情凝滯一瞬，她迅速回答：“當(dāng)然�！�
“你的夫婿……”
截下他的話，她飛快回答：“他很厲害的，是今年的傳臚。”
“盧華辛？”他早該想到的。
“嗯，方才是他領(lǐng)你們過去看教具�！�
教具賣得挺貴，隨便一組立方體拼圖都要價十兩銀子，更別說蒙特梭利教具、福祿貝爾恩物，但再貴都不乏錢多的家長搶，誰教“不讓孩子輸在起跑點”是天底下父母的共同希望。
亞繼常說：哪是教具室，可以改名聚寶盆。
“他確實有幾分本事�！北臼碌健貙幭氚阉袛埖狡煜�。
“本事？你指的是斂財？”說完她忍不住捧腹，誰想得到當(dāng)年初見，他窮得連醫(yī)藥費都付不起。
見她提起盧華辛?xí)r的輕松自在，所以他們……感情甚篤？“他對你很好？”
她鄭重?fù)u頭�！拔覐牟黄诖齽e人對我好，我更樂意學(xué)著對自己好�！�
“我以為女子都期待得到丈夫善待，一世相伴�！�
“我又不傻，怎能把期待放在別人身上？至于陪伴嘛，沒有光的時候，連影子都會離開，誰能陪誰一輩子？女人得自己立起來�！�
“我能把你的話理解為——在盧華辛身邊，你并不快樂？”
快樂？知道控制“快樂”的物質(zhì)是什么？是腦內(nèi)啡、血清素、多巴胺，當(dāng)它們大量分泌，人就會感到快樂，所以吸食嗎啡容易上癮且戒除困難。
盧華辛又不是她的腦內(nèi)啡、血清素或多巴胺，沒有義務(wù)為她提供快樂。
但這回答不恰當(dāng)，于是她說：“他給我很大的支持鼓勵和幫助，沒有他，我無法活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這是令人放心的話，他該為她欣慰，只是……他無法，醋汁在侵蝕他的五腑六臟，讓他和當(dāng)年心酸還喜食酸桃的知書一樣，懷疑自己怎會戀上自虐。
“下回來家里吃飯，你們聊聊，會發(fā)現(xiàn)華辛厲害的不僅僅是斂財。”這是老王賣瓜了，但她深信華辛前途無量，他們?nèi)裟芴幵谝粔K兒，是互助互利。
他想大方應(yīng)允，卻小氣得連頭都無法點，陸潯封垂眉，讓她感覺自己失言，氣氛頓時詭譎。
就說吧，與前任相見，并非分分秒秒都令人期待。
“我以為你駐守邊關(guān)�！备砂桶偷�，她終于擠出一句。
“你不想見到我？”他問。
這兩句話能接得上？他是怎么推論出兩者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性？
“你誤會了，我只想知道，這情況是不是代表邊關(guān)無戰(zhàn)事、四海昇平？”
她的解釋讓陸潯封稍稍輕松，所以她并不討厭看見他？“上個月剛回來，未來幾年確實沒什么戰(zhàn)爭可打。”
“你會一直待在京城？”
“皇上讓我留任兵部�！眾Z嫡之爭日趨嚴(yán)重，兄弟間你踩我、我踢你，時不時發(fā)生一些找不到證據(jù)的意外，皇上惱怒，命他組織隱衛(wèi)，供皇上驅(qū)使。
“真好，陸老夫人肯定很高興，她身子還好嗎？”
陸潯封抬眉，她說真好……是不是代表“能時�？匆婈憹》�，真好”？這個解釋讓他又添入些許快樂。
“這幾年養(yǎng)得不錯，精神還可以�！敝皇翘t(yī)說不樂觀，他說母親早年熬得太過，怕是年壽不永。
“那就好，兒子都在身邊，沒了煩心事兒，只等著含飴弄孫便是。”
“母親很疼桓兒，你確定他能入學(xué)？”
“當(dāng)然，我可是東家。”
說到“東家”二字時，她傲驕地朝他揚揚眉，調(diào)皮模樣不像十九歲婦人，反倒像……那年哭著想回家的小姑娘。
“我回去把這事兒說說，母親和弟妹肯定高興。之前她們?yōu)榇耸碌教幫腥苏f項，但答案都是名額已滿。”
“不是矯情，是真的無法，我最近�？紤]是不是要擴(kuò)大規(guī)模�！闭f項的人越來越多，背景一個比一個高，高到她都快扛不住了。
“為什么不？土地難尋？”京城地少人多，想辦大型幼兒園確實有困難，不過有他在，這點事算不上難。
“土地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女先生難找，會認(rèn)字的姑娘多半是名門千金，哪肯拋頭露面，所以要從頭慢慢教，教認(rèn)字、教知識、教她們教育的基本理論，眼下著實沒有余力增班�！�
一個女先生的培訓(xùn)得數(shù)年功夫，幸好她運氣奇佳，當(dāng)時京城有幾名罪臣犯事，家眷遭發(fā)賣，她從里面挑選了十?dāng)?shù)人，才有了幼兒園的雛形。
“需要我?guī)兔ΓM管說。”
這么慷慨？未求上門就自動幫忙？不過……確實啊，他確實對她很慷慨。
望向陸潯封，他的眼睛一樣深邃，雙眉一樣濃密，鼻子一樣筆挺，五官與她的記憶重疊，他仍然是那個矛盾物種——分明是冷冰冰的酷哥一枚，卻總在不經(jīng)意間表現(xiàn)出暖男那面。
只不過……還是有什么地方不同，是眼角的風(fēng)霜？是眉心川字書成的抑郁？現(xiàn)在的他，看起來很不快樂。
當(dāng)年的意氣風(fēng)發(fā)不再，他內(nèi)斂沉穩(wěn)得讓人既安全又心疼。
見她久久不語，他又道：“我是認(rèn)真的，不是客套�！�
“謝謝你的認(rèn)真，如果有需要，一定請你幫忙。”
“雖然把期待放在別人身上很傻，但能背靠大樹遮蔭也挺好�！彼钢缸约哼@棵大樹。
“我知道，終歸……交情不同啊，我們可是‘老’朋友�！彼龔娬{(diào)老字。
他們之間確實不同！目色轉(zhuǎn)濃，帶上幾分篤定，他道：“什么時候有空，我接你去見我恩師，好嗎？”
他的恩師……關(guān)她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