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坤拎著食物一間接著一間找尋,終于在最里面的監(jiān)牢找到了江婉霏。
她正靠著墻閉目養(yǎng)神,誰來都沒有察覺。
從府尹下判決的那刻開始,她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她想過,如果這是一場夢,那么早點清醒也好。
「江大夫!
聽到熟悉的聲音,江婉霏緩緩張開雙眼,就見劉坤站在監(jiān)牢外,她的情緒才又有了起伏,她起身走到鐵欄桿前,隔著鐵欄桿問劉坤,「劉坤,你怎么來了?」
「您出這么大的事情,老奴怎能不來!
「他們怎會放你進來?」
「總有辦法的。您還好嗎?有沒有好好吃飯?啊……肯定是沒有的,才一日光景,您整個人就瘦了一圈!
「我沒事!顾吹拱参科饎⒗ぁ
「怎么可能沒事……」劉坤難過的說:「這都是些什么事,您怎么可能存心害人,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栽贓。您放心,老奴已經讓人快馬加鞭去給太子爺報信了,太子爺很快就會趕回來的!
「謝謝你相信我。」
「說什么傻話,雖然您住進太子府沒多少日子,可老奴就是相信您。不只是老奴,外頭也集結不少人想替您請命,全都是受過您恩惠的老百姓,他們也相信您是清白的!箘⒗た此行﹩蕷猓滩蛔∠胩嫠驓。
江婉霏聽了十分欣慰,她做好事從不張揚,也沒要人記得她的恩惠,但在她落難時,那些人能記得她,這就足夠了。
「劉坤,麻煩你替我謝謝那些人!
「您要撐住,絕對不可以放棄,太子爺一定會救您的。」
「謝謝你,我有些話想跟你們家太子爺說,不知道有沒法子幫我弄到紙筆?」
她有很多話要告訴李新,比如她從哪里來、她其實也喜歡他,還得向他道謝,謝謝他一直不嫌棄的幫助她、收留她,任她予取予求。
她怕李新趕回時,她已經人頭落地,所以她想寫封信給李新,就算屆時他來不及趕到,至少也和他把話說清楚了。
「老奴這就去幫您想法子!箘⒗まD身往外走,一路走到入口處的獄卒桌前,那獄卒正在享用他帶來的大魚大肉,他從懷里掏出一袋銀子放到桌上,「官爺,犯人想寫遺言給親人,可否行個方便,借我個紙筆?」
銀子人人愛,獄卒把銀袋子拿過手,打開看了看亮晶晶的銀兩,又掂了掂重量,才勉強把桌上的紙筆推給劉坤。
「盡快講一講快些離開,別給我惹麻煩!
「會的,多謝官爺!
劉坤拿著紙筆快速折回江婉霏的牢房外,把東西遞給她,「江大夫盡快,怕待會兒會有其他獄卒巡邏!
「嗯!
接過紙筆,江婉霏開始振筆疾書,她在信中清楚地寫下自己原本所處的時空與身分,還有她怎么來到這個世界,又為何會女扮男裝行走江湖原因,她感謝他一直以來對她的厚愛,感性的寫下她對他的感情,以及無法響應的原因。
她寫著,若有幸能活著再見,她愿意用下半生與他相伴。
人在面臨死亡的時候才會發(fā)現(xiàn)自己最想做的是什么,她來到這世界與李新一起共患難了幾回,漸漸的互生情愫,但她一直以為找到回去的路才是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因此從不曾考慮過這段感情?稍谶@一刻,她卻發(fā)現(xiàn)此刻最想做的,就是與李新長相廝守。
寫好了遺書,她將之折迭后交給劉坤,并向他再三致謝,「在太子府受到你多處照顧,婉霏在這里向你謝過!
她做得越多,劉坤就越發(fā)不安,感覺出她是在交代遺言,他想說些什么安慰她,可獄卒上來催促,他只能匆匆忙忙地離開監(jiān)牢。
與好友久別重逢,李新與劉城赫都十分開心,兩人連喝了兩日,也大醉了兩日。
這日午后,他還在睡夢中就被龍武從床上挖起來。
「什么事如此著急地把我叫醒?」
「京城傳了話來,說江大夫有難,請您速回。」
李新本來還昏沉著,頭也因喝太多酒而疼著,但聽到江婉霏有難,他飛快從床上跳下來,以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齊。
「究竟怎么回事?」
「京城來報,說我們離開后沒幾日,就有人指控江大夫在病患的藥物中添加了足以致命的藥材,那病患一夕暴斃。如今江大夫被抓入監(jiān)牢,因為人證物證齊全,府尹大人已經判決幾日后就要將江大夫斬首示眾!
李新一聽倒抽了一口氣,血液幾乎瞬間凝結,下一刻他已經奔出寢房,快速的朝外疾走。
他在正廳遇到了劉城赫,忙道:「兄弟,我得先回京城去!
「發(fā)生了何事?怎么走得這么急?」
「此刻我沒有閑暇多做解釋,下回有機會再詳細說明,我先告辭。」
未多作解釋,李新快步穿過劉家庭院,直接走向已經備在外頭的馬匹,一躍上馬,朝回京的方向直奔。
護衛(wèi)一行一路尾隨,一群人日以繼夜,馬不停蹄,李新更是歸心似箭,深怕自己慢上一步就與江婉霏天人永隔,所以他片刻都不敢多耽擱。
但馬兒會累,跑著跑著,半途中馬兒突然拐傷了腳。
這馬跟隨著李新跑遍了大江南北,很懂人性,似乎知道主人急著要回京城,所以忍著痛跑了不少路,直到再也跑不動才倒了下來。
看見心愛的馬兒倒下,李新十分心疼,見馬兒還掙扎著想要起身,他摸摸馬兒的頭,安撫著,「我會順利趕回京城,你就在這安心養(yǎng)傷,我在京城等你回來!
他不讓馬兒繼續(xù)奔馳,留下一名隨從照顧馬匹,然后接手隨從的馬,再度上路。
但隨從的馬匹總不如他的駿馬,速度慢了很多,這讓他心急如焚,最后他和龍武換了馬。
「我先行回京城,你等慢慢跟上!
「殿下!」
不管龍武如何叫喚,李新仍舊頭也不回的策馬前進。
這一路他想了很多,他想著與江非的相遇,與她的患難與共,想著因為他的堅持,讓她置身在狡詐的宮斗之中,不然她定然還繼續(xù)在江湖優(yōu)游自在的行走。
或許是他的強求,才讓事情發(fā)展至這等地步。
「老天爺,若定要我做出選擇,我愿意放她離開換得她一世平安!顾咈T馬邊仰天祈求,鼻子微酸,眼眶泛紅,水珠在眼中反復打轉。
松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要放棄比自己性命還重要的人,那更是難上加上,但是如果放手能讓對方獲得幸福與平安,他愿意用余生的孤獨去交換。
老天爺似乎在考驗著他,在回程的路上起了一陣大霧,緊接著狂風暴雨驟起,前進十分艱難。
然而不管多困難,哪怕舉步維艱,李新還是勇往直前。
為了營救江非,他是絕對不會停下步伐的。
一早,江婉霏的早膳多了一只雞腿和一顆蛋,比往常豐盛了許多,她忍不住猜想,是否這是她的最后一餐?
據(jù)說都是如此的,為了讓服刑的人不要當餓死鬼,在行刑之前會讓其享受一頓豐盛的餐點。
可是離行刑日期還有兩日的時間,這時候端上豐盛的早膳是何用意?
她基于好奇,問了獄卒,「獄卒大哥,這早膳如此豐盛,是意味著我的人生已經到了最后是嗎?」
「你挺聰明的,是,這是你最后一頓飯,你好好享用,別在黃泉路上當一個餓死鬼!躬z卒坦誠以告。
「府尹大人不是判我七日后處斬嗎,為何會突然提早?」就這么迫不急待想砍她的頭?
「我就讓你當個明白鬼吧,據(jù)說七日那日不宜見血,會沖犯到龍陽城,所以府尹大人提早至今日行刑,快吃吧,吃飽就該上路了!
沖犯?怕是避免夜長夢多吧,連調查都不調查就直接判她死罪,任誰都會覺得奇怪,早早砍了她,塵埃落定之后人們就會逐漸遺忘,這恐怕才是府尹打的主意。
她與府尹素無交集,不可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如此欲除她而后快,背后的主謀究竟是何者?
她想問獄卒,但想想,獄卒不過就是一顆小螺絲釘,上頭怎么交代他怎么辦,不太可能知道什么重要內情,便作罷了。
坐回臟亂的泥地上,她端起那碗飯,平靜的吃起來。
因心中無所懼,故無所怖,死也不過就是那么一瞬間罷了,唯有一遺憾,她怕是真的見不到李新一面了。
這一想,她眼眶里的淚水不自覺滾落雙頰。
飯她也吃不下了,時刻一到,獄卒就開了牢房的鐵門,不等獄卒吆喝,她自行起身走出牢房,兩個獄卒上前準備架住她的臂膀,被她制止。
「我自己走便行!
見她挺配合的,獄卒也沒有硬要架著她,但仍怕有異況,所以一左一右將她看得緊緊的。
斬首者必須當街示眾,她出了監(jiān)牢,經過街道,一路走向刑場,一路上有一整隊的衙役圍繞,但更多的是接到消息來替她送行的老百姓。
那個獨子戰(zhàn)死沙場的老婆婆來了,那些摔傷腳被她醫(yī)治過的傷員也來了,還有無數(shù)個被治好疑難雜癥的病患,他們一一排列,站成了一道人墻。
后來有人跪下了,且跪下的人越來越多。
「放了神醫(yī)吧!」
「他是救人無數(shù)的神醫(yī),他不可能害人。
他們不斷替她求情,如此真情令她十分感動。
還有些被她索價昂貴的官爺和富豪也夾在其中,他們似乎對于她的下場如此凄慘有所同情。
有人說:「她只是看病昂貴了些,不是壞人,我的病看了無數(shù)大夫都沒效果,獨獨被她治好,怎么救人的大夫反倒要被砍頭呢?」
「感覺其中有鬼!
看來懷疑的人確實大有人在的,但又如何?劊子手已經在刑場上等待她,她仍逃不過被砍頭的厄運。
江婉霏的步伐因為那些真情流露的人而變得緩慢,獄卒卻開始推著她向前,就這樣一路將她推到了行刑場上。
正午時分,雖然秋末了,但太陽仍顯毒辣,她被迫跪在地上,站在一旁的劊子手,手上的利刃被陽光照耀得不時閃爍出剌眼的光芒。
「行刑!」
她聽著那聲大喊,閉上雙眼等待死亡到來。
但下一刻,她卻聽到——
「刀下留人!」
李新來了,她張開眼,看見他正往行刑場上沖過來。
總是這樣,在她有難時他就會飛奔而來,陽光照耀在他身上閃閃發(fā)光,此刻的他看起來像是從天而降的天神。
老天爺待她其實還是不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