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解脫了?!
愉悅的歡呼聲傳來,扭過頭一見笑得歡欣的女子,面色冷然的葛瞻露出古怪神色,似是看不懂,又有些納悶的盯著正在伸腰扭肩的身影,不太理解她口中的“解脫”是什么意思,她歡喜得讓人很不安。
辭別了鑼鼓喧天的送嫁隊伍后,陶于薇如無人管束的野馬般脫下重得要命的金嫁裳、鳳冠,換上素凈的藕白色纏枝水蓮衣裙,臉上亦是脂粉未施、素面朝天,顯得清雅素麗。
一擺脫京城壓抑的氛圍,她又笑又叫的下了馬車,踮起腳尖原地轉(zhuǎn)圈,要不是宮女金子的阻止,她還想褪了鞋襪luo足奔跑,把這些年在宮里受的郁氣全給爆發(fā)出來。
此行她帶的人不多,輕車簡從,兩名侍女金子、銀子,賴在地上打滾非要跟她走的小寶,四名她自個兒培養(yǎng),覺得身手還不錯的前風(fēng)雨樓死士,以及管東管西管家業(yè)的大賬房孔方,她的家產(chǎn)捏在他手上,不帶他走行嗎?
不過,陶于薇可是立志要當(dāng)天下第一財主的人,小小的婚事豈能阻礙她的凌云志向,離了后宮那個會吃人的深潭,她要做的事可多了,不帶著大管事幫襯著她不安心。
“你……回馬車去,這樣胡天胡地的有失公主身份。”她知不知道她是女人,當(dāng)著數(shù)百男子面前手舞足蹈成何體統(tǒng),她不是有護(hù)短的趙家軍袒護(hù)的陶于燕,可以不顧及名聲,任意揮霍得來不易的皇家公主身份。
聽葛瞻甕聲甕氣的擺出老古板神情,陶于薇笑顏如花的將手上的鮮花往他頭上一撒,落英繽紛,“請問你用什么身份管我?你一不是我父皇,二不是我兄長,三不是我相公,你的話作不得數(shù),白搭!
一說完,她咯咯直笑,快活的伸出纖纖十指,讓擰了濕巾的金子為她擦手,再接過小寶遞來的果子狠啃一口。
不說是挑釁,也絕對是恣意妄為,她和宮中低調(diào)做人的長鳳公主完全不同,放出籠子的鳥兒哪有那般被困住的蔫氣,她張狂飛揚,活力四射,活似一朵瞬間綻放的巨大牡丹花——艷極。
“我是負(fù)責(zé)護(hù)送你回水月族的護(hù)衛(wèi)首領(lǐng)葛廣之,你的安危至上!毖劭粗摹安宦犜挕,葛瞻有很重的失落感。
在前一世,陶于薇喜歡他,很少和他唱反調(diào),雖然不到百依百順的地步,但是只要他一開口,十之八九她會妥協(xié),再用商人的口吻和他談條件,退一步也要占得小便宜。
可是她真的沒有當(dāng)面頂撞過他,一直以來以她順著他多,他幾乎想不起來她曾經(jīng)何時有過如此的張揚,似乎他在她眼里只是一粒塵埃,扎了眼抹掉便是。
無足輕重,他成了無足輕重的人,對她起不了任何影響,連影子都不是,就只是個路人。
“葛廣之,你一名小小護(hù)衛(wèi)首領(lǐng)敢對本公主不敬嗎?可要識時務(wù)才好,日后等我嫁給了你們大王,你要改口喊我王妃!痹谏矸萆,她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抿著唇,他盡量不露出想揉亂她一頭烏發(fā)的渴望。“我們必須盡早啟程才能在日落前趕到落葉城。”
她笑笑的一抬腿,一腳踏住想偷懶的銀子裙擺,重心不穩(wěn)的銀子兩手朝半空胡捉,慘叫一聲往后一跌,她看得開心地直咯咯發(fā)笑,“誰說我要去落葉城,那里好無趣。”
“不去落葉城?”他倏地黑眸一瞇。
“你很趕呀?是不是家鄉(xiāng)有美麗姑娘等著你,你急著回去卿卿我我!彼跽{(diào)戲的以草葉撓他面龐,碎玉繁星般的光芒在水汪汪大眼流轉(zhuǎn),給人俏皮的感覺。
不為所動的葛瞻兩指一夾,將青翠草葉遠(yuǎn)遠(yuǎn)一扔。“落葉城是到水月族必經(jīng)之路!
“沒有快捷方式?”她又耍起小無賴,故意和他兜著圈子玩,看他一臉面癱她很不舒爽,想把那張面皮剝下來,換上逢人便笑的大笑臉。
陶于薇不習(xí)慣身邊有人冷冰冰地,有如擱了一塊大冰石似的,她打小接觸的人以生意人居多,不論是真心或假意,起碼見面三分情,笑得再假也讓人感到無比真誠。
可他呢?不笑也不多話,一張臉皮像是黏上去的,怎么逗都不會太大的表情,根本是棺材店老板——死人臉。
“你不適合。”翻山越嶺,跋山涉水,山路崎嶇。
“沒走過怎知適不適合,別看我小辦臂細(xì)腿兒,渾身沒三兩肉的小身板,當(dāng)年為了趕夜路送貨,我手腳磨破皮照樣拚,你說是不是呀!孔方阿兄!彼H為得意當(dāng)時的耐磨耐操,跌倒了又爬起來,她靠著敢拚,拚出陶三姊的名聲。
她是排行老三的三公主,自然稱自己為陶三姊。
“嗯!她比外表看來強悍,我們連夜走了三十里路,將五十斤重的茶葉交給茶行老板,讓他能順利出貨!笨追綇牟怀短沼谵焙笸,應(yīng)答自如的簡約描述一番。
“你讓她一個姑娘家去扛茶葉,孔方,你太令人失望了!彼詾橛锌追降淖o(hù)持她會更順當(dāng),沒想到……
面對他異常的嚴(yán)苛指責(zé),孔方納悶地暗生疑竇,“我跟你很熟嗎?聽閣下的口氣似乎是熟人的相輕!
他沒見過這位給人懾人感受的水月族族人,可他說話的神情好像與他相識已久,對他的行事和性情知之甚詳。
孔方不禁回想,他是否曾與此人結(jié)交過,那股與他相熟的感覺太強烈,可是他卻一點也想不起來。
葛瞻一收狂肆性子,面色微冷,“不認(rèn)識!
“但是你直接喊出我的名字!倍覝(zhǔn)確無誤,沒有任何異族口音,像在喊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黑眸一閃,“公主身邊就你們幾個服侍的人,我若是還記錯名字,分不清誰是誰,我這護(hù)衛(wèi)首領(lǐng)也不用干了!
聽他的解釋,心中仍有疑慮的孔方勉強接受,“那倒是,我和公主自小的情誼是旁人無法理解,她個小卻愛逞強,她想做的事若不讓她做,阻止她的人會很慘……”
似想到什么,他淺淺一笑,一側(cè)頭,看向同時也扭頭望向他的陶于薇,兩人不用言語的默契在彼此的眼神交會,驀地一同笑出聲,分享著別人不知道的小秘密。
默然看在眼里的葛瞻忽然感到憤怒,胸口有幾百條小蛇在啃咬著,他沒法說出心中的感受,只覺得原本屬于他的溫暖漸漸消失了,它慢慢地脫離身軀,飛到另一個男人身上。
“也沒多慘,頂多在茶水里下巴豆,坐著的椅子突然少了條腿,炒菜的紅蔥頭變成蒼蠅頭,喝蛇羹喝到臭襪子,鞋子里面多了只死老鼠!笨凑l敢和她作對。
因為娘親的縱容,身邊一群忠仆護(hù)著,本就金枝玉葉的陶于薇在出了宮后雖然吃過一陣子苦、餓過肚子,可是骨子里的尊貴仍是抹滅不去,皇家霸氣還是有的。
及長,為了和人談生意她沒少付過代價,但是一路運氣旺的她倒沒受過什么挫折,最多出點小禍?zhǔn)露眩龘蹞垡滦渖系幕覊m照樣賺大錢,把別人貪她的又挖出來。
“你忘了提船底打洞,事前沒知會我一聲,害我差點慘遭滅頂!笨追巾怂谎,事發(fā)突然,他硬是喝了好幾口河水。
“你會鳧水!毖筒凰浪。
孔方指責(zé)地一擰她鼻頭,“這不是理由,船上還有其他與你并無恩怨的人,你下手太重了。”
“可我派了小舟將他們一個一個救起呀!那個笑我不會做生意的周大胖也不過喝了一肚子水,被踩了幾腳就清醒了!庇悬c可惜,她多想自己是踩他的人,偏個小無力。
“若他醒不過來呢!”她實在胡來,瞻前不顧后。
陶于薇心虛的干笑,“那時沒想那么多嘛!一腔熱血沖到喉嚨口了,只想著怎么讓他畏懼看到我就繞道而行,再也不敢在我背后耍手段!
“你喔!若是沒有我在身邊盯著,看你闖多少禍——”他伸出的手忽被另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大掌鉗制,落不到想揉的發(fā)上,手腕間傳來的疼痛讓他不動聲色地朝出手者一睇。
“她是我族的王妃,請謹(jǐn)守本分!笨吹絻扇伺匀魺o人的親昵樣,第一次飽受遭人忽略的葛瞻胸口堵得慌,他告訴自己別去插手,離他倆越遠(yuǎn)越好,可莫名的,身體像有自己的意識,往前跨了幾步,擋住孔方想揉發(fā)的手,他居然松了口氣。
這是怎么回事,他幾時變得這么浮躁,眼前的兩人在前一世是他最親近的摯友和親人,他們助他良多,讓他從自惡自厭的深淵爬出來,說是恩人一點也不為過,兩個人之間的感情深厚也是他早就知曉的,他常笑她愛上孔方比愛上他有福,仁人君子的孔方才是良緣。
只是他此時在慌什么,一見兩人舉止親密,無須多言就能心意相通,慌亂的內(nèi)心催促他必須做些什么。
是他自己放棄的,再一次重生他回到二十一歲那一年,他正慘遭兄弟和妻子的連手背叛,本該失意喪志的他未走向原來的路,他用前世所學(xué)的武功和兵法救出幾日后會身首分家的白文昭,兩人召集舊部將殺出重圍,叛逃出京。
幾年后,他們建立了以堅固、難攻聞名的天耀城,并開始向各國販賣戰(zhàn)馬、武器,發(fā)戰(zhàn)爭財累積財富,將天耀城聲望推到高處,令每一國的上位者不敢輕忽其實力。
“你說得對,是我造次了,老當(dāng)她是昔日愛胡鬧的小泵娘!彼搅思奕说哪昙o(jì)?追饺魺o其事的收回手,嘴角溢笑,他看著陶于薇的眼神很溫柔,柔得讓人感到一陣鼻酸。
“以后別再犯了。”葛瞻的聲音有些冷硬,似想道歉又扯不下臉,略帶低啞。
其實他的異狀全落在不遠(yuǎn)處的一群屬下眼中,他們對他的情緒外露顯得十分意外,同時也不明白他為何一碰到那位三公主便變了一個人似的,對她的一舉一動特別關(guān)注。
光是調(diào)派青衣衛(wèi)護(hù)嫁便不像他會做的事,雖然他一樣冷著臉不許人靠得太近,可是仍有稍稍的改變,像是偶爾會走神,沒來由的發(fā)怔,莫名地嘆息……
“葛頭領(lǐng),時候不早了,車隊該行進(jìn)了!币幻姘谉o須的男子走了過來,兩眼不住地往陶于薇飄。
“我知道了!备鹫耙活h首,表示明白他未竟之意。“公主,日頭不等人,請你配合。”
“我不去落葉城。”她很驕傲的一揚首。
“那你想去哪里?”一看她有點小頑皮的神采,悄然而生的笑意在心口溢開,適才的胸滯一掃而空。
“天馬碼頭。”
“天馬碼頭?”隱約的,他有不太妙的預(yù)感。
“沒錯,本公主就是要去天馬碼頭,你只能順從,不能反對!边沒成親,她已先擺起王妃的架子。
“你要去做什么?”難道她想走水路,迫不及待想到水月族?葛瞻的心情又不快了,渾身森冷。
所有人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fā)的冷冽寒意,唯有大事精明如鬼、小事迷糊似豬的陶于薇不受影響,她笑顏如花的比向前方,雙臂一張劃了個大圓,然后很好心的說:“到了就知道。”
瞧她神秘兮兮地,那副得意樣真是欠打,不過人美的好處就是不論做什么都美得像幅畫,她低眉淺笑,模樣嬌媚,黑玉美眸一睞,葛瞻帶來的人之中有一半酥了骨。
天馬碼頭距他們所處的位置約一日一夜路程,離落葉城不遠(yuǎn),趕個半日馬車就到了,其實也不算繞遠(yuǎn)路,比較像東家、西家、南家排成一直線,東家離西家近,東家先繞過西家到南家捉了把蘑菇,再回西家拎只老母雞,就地熬煮“小雞燉蘑菇湯”。
一行人三公主最大,加上為首的葛瞻沒意見,為了遷就她“不可告人”的小秘密,整隊到了三叉路口時朝左走,向著天馬碼頭而行,浩大的馬蹄聲踏出飛揚的塵土。
想當(dāng)然耳,他們錯過宿頭,夜宿在一處視野遼闊的小林子,林子不大,除了田鼠和野兔外,沒什么大型的野獸,就算想藏個人也藏不住,一目了然。
一群訓(xùn)練有素的男人像軍隊士兵埋鍋造灶,進(jìn)退有度,不疾不徐,井然有序的分工合作,很快的升起炊煙,鍋里飄起飯菜香,陶于薇幾人先行用膳。
陶于薇好生的被伺候著,有飯吃哪管哪里有不對勁,在金子、銀子的服侍下埋頭苦吃,只是覺得上千人吃飯未免太安靜,簡直靜得離譜,她略微瞟了眾人幾眼不作聲。
不過心細(xì)的孔方卻是看出耐人尋味的異樣,若說這些人是水月族族人他是有幾分不信,太自律守禮了,可是又絲毫看不出惡意,對方確實有心護(hù)送他們到水月族完成婚禮,他也就裝傻一回,靜觀其變。
“不許偏食!
剛挑掉的菜肴又回到碗里,瞪著油花花的肥肉,陶于薇恨起多事的男人,“葛大哥,我胃不好,吃不得油膩!彼桃馊鰦傻馈
那一聲軟綿綿的“葛大哥”,葛瞻彷佛又回到了舊時光,差點心一軟退讓!俺裕闾萘。”
“可我也不是豬,用不著喂我喝油!彼职逊守i肉挑開,嫌惡得很,看也不看一眼。
“多吃肉壯身子,你還想長高不是嗎?”他用她最在意的事刺激她,激勵她多進(jìn)食、養(yǎng)氣補神。
即使是在“行軍中”,葛瞻特意為她安排的伙食并不差,鮮魚、肉食、雞湯,以新鮮美味為主,配上幾道涼菜和炒葉蔬,吃來不生膩又健胃,氣血紅潤。
經(jīng)歷過她慘死土匪刀下,他重生后這一回特別小心翼翼,草木皆兵,前一世來不及對她好,這次要補齊,他知道不只是愧疚,還有濃濃的歉意,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了,多到他不曉得還不還得了。
他的很多行徑在手下看來都相當(dāng)不可思議,但他已不想再多做顧慮,再不做就真的要徹底失去了,他只盼著自己能護(hù)住她,給她不一樣的人生。
“我吃很多了還是不長個頭,你以為嘲笑我會激發(fā)我的斗志嗎?”她是二十歲,不是十歲,過了好騙的年紀(j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