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京師降下大雪，然而就算是雪地也無法烙下他的腳印，一直到了公主寢宮，他才停下腳步。
站立在寢宮外的樹梢上，宇文歡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里頭的動靜，憶起那古怪神機(jī)說的話——
“把藥方子帶著，只要你拿得到千蛛紅，一日一帖，服以十二帖，老夫可以跟你保證這丫頭的心脈絕對能完好如初�！�
“真的？”當(dāng)他接過藥方時，心口亂顫得緊，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放心吧，若老夫誑言，隨時等你來殺。”
那人笑得胸有成竹，就像是在他的心里安上了一座緊固的網(wǎng)，心也跟著踏實(shí)了起來。
隔日，他便帶著幸兒踏上回京之旅。
距離幸兒的初九大忌只剩一個月，他一定要拿到西域千蛛紅不可，哪怕這千蛛紅已經(jīng)由皇上轉(zhuǎn)賜給公主。
但，該要怎么做，才能不留痕跡？
要?dú)⑷瞬涣羰唵�，但要不殺人又神不知鬼不覺地竊得物品，他倒沒試過。
忖著，眼見所有宮女都退出寢宮外，只留一位守在宮門，而里頭燈火全熄，他垂眸掂算了下，凌空飛起，黑影融入純黑的夜，而后無聲無息地竄入宮內(nèi)，那宮女還以為只是一陣風(fēng)拂過。
宇文歡身如迅影，記得神機(jī)說，千蛛紅帶著一股濃烈的嗆味，幾尺內(nèi)必聞得見，然而他在寢宮逛了一圈，卻始終沒聞見，是他的嗅覺差了，還是……正忖著，一股嗆鼻味突地?fù)鋪�，他回身探去，瞇起黑眸。
那是公主的寢殿，難道……
幾乎沒有猶豫，提氣而馳，門開門關(guān)，躺在床上的人沒有動靜，而他順著氣味尋找，卻發(fā)覺味道竟是出自于床幔之后。
“你總算來了�！贝采系娜藨新曢_口。
宇文歡眸底凝起一股殺機(jī)，猶若鬼魅，徐步靠近。
“你想殺本宮？別忘了，本宮一旦出事，宇文家可會被滿門抄斬呢！”
那霸氣又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慢，讓宇文歡停下了腳步。
她滿意地笑了�！氨緦m就知道你一定會來，不愧本宮要馬御醫(yī)特地放出消息了�！�
床幔微掀，朱香吟一頭云瀑未挽，滑落在身側(cè)腰際，玉面似芙蓉，神韻如牡丹，讓見者莫不為她的絕艷無雙而拜倒，然，宇文歡是例外中的例外，完全不為所動，甚至眸底漸起的殺意未褪。
“你無話可說嗎？”
她笑聲如銀鈴，聽在他耳里卻像是鬼差拘魂鏈磨地的刺耳聲響。
“讓本宮說吧。本宮聽說你有個版畫師義妹，自小身子骨奇差無比，心脈重?fù)p，所以你為她訪盡天下良材益藥，卻始終改善不了，但本宮手中呢，有著皇上賞賜的西域千蛛紅，聽說這味藥材專護(hù)心脈，若煉制成丹，則能成為百毒不侵、百病不襲的救命丹。護(hù)國公，你想要嗎？”
宇文歡黑冷眸底復(fù)雜得教人讀不出思緒，唯有抿緊的唇角看出他在掙扎。
“護(hù)國公，你想怎么做？”朱香吟笑吟吟的，恍若勝券在握。
她想要的，從沒錯失過，眼前的男人，不會是例外。
＊
白雪皚皚，冷輝生華，盡管隆冬風(fēng)雪凍得人只想往床上卷，然而，此時的京師卻是歡天喜地的準(zhǔn)備過年。
幸兒坐在屏榻上望著窗外，看著下人們非常忙碌地奔走著，手上拿著各式各樣應(yīng)景的物品，妝點(diǎn)年節(jié)的氛圍。也對，這護(hù)國公府是新落成的府邸，頭一回過年，自然是要盛大些。
大伙忙得像是后頭有鬼在追趕著，只有她，很可憐的、很悲慘的被軟禁了，哪兒也去不了。
唉～～
“小姐，怎么了？”貼身丫頭良兒立即備上溫?zé)岵杷?br />
她抬眼，接過茶，又嘆氣了。“良兒，歡哥哥回來了嗎？”
“爵爺尚未回府�！备〉乃腥诉�是習(xí)慣叫自家主子的舊稱。
“是嗎？這么忙啊�！币矊Γ瑲g哥哥雖無官職在身，但好歹是功勛彪炳的護(hù)國公，初至新邸，上門祝賀的官不勝枚舉，再加上過年時節(jié)，肯定是忙得分身乏術(shù)，沒空多理睬她也算合理。
只是，她很無聊啊，除夕夜只能待在這里發(fā)呆。
這府邸和侯爺府不大相同，格局又更氣派了幾分，但她只想回熟悉的老窩，待在這里，總覺得有些格格不入。
忍不住想，歡哥哥肯定又是有事瞞著她了。
視線放遠(yuǎn)，不由得回想起在杭州時，無咎哥哥說——
“丫頭，真可惜了你一身病骨，若你全心潛佛，來世必有大格局。”無咎半是嘆息，又是可惜。
“我不需要那些東西，我只是想服侍歡哥哥而已�！毙覂簽囦俚乃Ｒ膊徽！！盁o咎哥哥，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無咎淺吟了會，啞聲開口。“丫頭，你可知道你歡哥哥要是情緒大動，大悲大痛便會發(fā)狂？”
“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
“六年前在茶肆?xí)r，我發(fā)覺到歡哥哥的不對勁，但并不以為意，一直到歡哥哥從邊關(guān)回來，面容扭曲如惡鬼，殺氣橫生，連我都嚇著了，而你喂他喝血，他便靜了下來，那時，我就確定了心里的猜想。”
“你沒睡著？”他微訝。
“睡是睡了，但總是不安穩(wěn)，半夢半醒瞧見了那一幕，還以為是鬼差上門了呢�！鳖D了下，像是微惱他轉(zhuǎn)移話題，不悅扁嘴，說：“無咎哥哥，你還沒回答我呢！”
功力不夠深，才會教無咎哥哥三言兩語打斷，她還得再磨幾年吧。
“……丫頭，若我說，術(shù)士之言為真，你心里有何感想？”
“沒有感想，我知道那是真的。”她很怕死怕被拋棄，直到現(xiàn)下，依舊害怕，但她還有更怕的，就是當(dāng)她死了，歡哥哥會發(fā)狂�！熬艢q那年，若不是無咎哥哥和歡哥哥，幸兒早已命喪黃泉了�！�
“你不怕嗎？”
“怕，很怕，更怕你說的孤死�！币粋�人孤單死去的滋味有多難受啊。“但是，不能為了要救我而讓歡哥哥犧牲這么大，我知道歡哥哥的眼睛是因?yàn)槲也攀軅�，而且他是存心的。�?br />
“是我動的手。”懶懶說出，接收到她不滿的目光，無咎也只能無奈道：“唯有我傷的，他的傷才不會痊愈，也唯有我的血才制得住發(fā)狂的他，我和他……與其說是兄弟，不如說是分身吧，他等同我失去的一部分，而我守在他身邊，就是在等著收回那部份�！�
幸兒攢起眉�！半y道……歡哥哥天生異于常人，是因?yàn)椤?br />
“沒錯，我原是半妖半仙，而后藏身在佛前的紅燭修行，前世他壽終時，我不小心在他身上滑下一滴淚�！彼钢钗臍g的眉心�！氨仨毜鹊剿麎劢K正寢，我才拿得回。但其實(shí)也是有其他的法子，好比殺了他……丫頭，別瞪我，我并不想那么做�！�
幸兒聞言，眉頭狠狠地打了個死結(jié)。打她初識這兩人，便覺得他們絕非常人，心里不怕是因?yàn)樗慌滤琅卤粧佅�，對于救她的人，哪怕是妖是鬼她也感激，沒有害怕的道理。
“歡哥哥知道嗎？”她可以平和接受，不代表歡哥哥能夠妥協(xié)。
難怪無咎哥哥說，歡哥哥即使死后也不見得會在黃泉路上與她相逢，只因他們原就不同道！
“當(dāng)然不能讓他知道，他會殺了我的。”他呵呵笑著。“前世的他，為情抑郁而死，我原以為今生的他該是薄情寡義之人，豈料他骨子里依舊情深意濃，也對，他還得修上世未修完的課題，我可以陪他慢慢走，然而遇見了你，所有的命盤都打散了，他想救你，我就幫，他想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所以，為保我性命，你點(diǎn)醒歡哥哥注意我的陽壽欲盡；為保我性命，你帶我前去邊關(guān)；為保我性命，你讓歡哥哥在邊關(guān)大開殺戒，從邊關(guān)一夜奔回；為保我性命，你讓歡哥哥戳瞎了眼，好找個理由下杭州尋神機(jī)；為保我性命，你假裝成神機(jī)，給歡哥哥留住了一線生機(jī)……無咎哥哥，我的命不值錢，別為我如此費(fèi)心�！彼郎I如雨下，心如刀割。
原來要供養(yǎng)一條生息，不只是要花錢，還要花費(fèi)心神和心力，她何德何能，讓他們愛之疼之惜之入骨？連爹娘都不要她了，他們?yōu)楹稳绱苏湎抠M(fèi)盡心思，耗盡心力，竟只為求她活下去。
“丫頭，若是哪日我和你歡哥哥有難，你也會千里趕來的，是不？那感情絕不只是恩情的，是不？”
“我對無咎哥哥是親情，情比手足，對歡哥哥是情愛，是無法割舍拋下的愛……我還是怕死，怕得要死，但我更怕若有一天我不在了，歡哥哥怎么辦？”她淚流滿面，抿嘴忍住抽噎。
“總會有再見面的一天�！彼p聲安慰著。
“來世嗎？”
“對�！�
“如果我忘了他呢？”
“你會忘嗎？”
“不會，但是我怕有些原因讓我給忘了�！�
“那就由我負(fù)責(zé)讓你想起吧。”無咎笑得輕松�！斑@么吧，若來世你倆有見面的機(jī)會，我必引領(lǐng)你倆前來，讓你們回到天竺再墜一次崖，讓你倆記憶重疊，憶起這世，從此兩人熱情相逢，你覺得如何？”話到最后，幾乎在打趣了。
“好�！�
無咎斂起笑�！澳悴慌滤に溃拷駜簜�是有爵爺在，才能保你一命呢�！彼S口說說，她回得這么隨性瀟灑啊，一點(diǎn)都不怕？
“有無咎哥哥在，我不怕，你會保護(hù)我�！�
他微頓，而后搖頭笑得很愉快�！昂�，我答應(yīng)你！我保護(hù)你，也保護(hù)他。不過，那還是很久以后的事，別多想了。”這生都未過完，誰知道來世會如何？
“無咎哥哥，我知道你法力無邊，你再答應(yīng)我一件事，好嗎？”
“說�！�
“若哪日我走了……別這樣瞪我，人生自古誰無死？終究得走上這路子，但若我走了，能否也讓歡哥哥可以走入黃泉？我怕我走后，他找不到我會發(fā)狂的�！鳖D了頓，她緩緩勾起唇角，展露教人心碎的笑。
“你要告訴歡哥哥，要他慢走，不準(zhǔn)偷跑，我會在黃泉入口等他，我承諾要牽他過黃泉的。如此一來，也許、也許下輩子我們會再重逢，下輩子……就算擦身而過，也會記得些什么的，就算不能再續(xù)前緣，情誼還是在的。”
她知道，方才無咎哥哥只是隨口應(yīng)付她而已，他說過，歡哥哥進(jìn)不了黃泉。進(jìn)不了黃泉，走不進(jìn)輪回，怎么會有來生？
無咎深深地看著她，啞聲道：“是什么樣的深情讓你們這么傻？”
宇文歡本就可以入黃泉，只不過在她小時候他故意誆騙她，要她對宇文歡生憐，由憐生愛，想不到她竟一直惦記到現(xiàn)在。
幸兒笑得眉兒彎彎唇角彎彎�！盁o咎哥哥，你當(dāng)年流下了淚，卻還不懂嗎？若你無情，歡哥哥此世不會為愛發(fā)狂，若你無情……你不會為我哭泣�！崩w手輕輕地抹去他的淚。
無咎哥哥的淚，溫溫的，沉重的，包裹著他不自覺的貪嗔癡……
拉回心神，幸兒嘆口氣地看著窗外盛放的紅梅，卻沒心思欣賞那悔的冷傲神韻和撲鼻清香。
大年初九……還有幾天呢？
扳指算了下，還有十天。無咎哥哥說她有救了，要她別怕，但是真的嗎？
無咎哥哥說，命運(yùn)掌握在手里，有心要變，沒有更動不了的道理。
她也想變，但她懷疑，真能斗得過天？
思忖著，視線里竄進(jìn)了人影，仔細(xì)一瞧，是侯爺府統(tǒng)管奴婢的李大嬸……欸，怎么她口中念念有詞，還外帶一臉怒氣和不愿呢？
這護(hù)國公府里頭的下人絕大部份是從侯爺府調(diào)度過來的，每個她都熟得很，但她卻發(fā)現(xiàn)即使過年，大伙兒的臉色還真不是普通的臭，真不知道是忙過火了，還是中了歡哥哥的毒。
除夕呢，年節(jié)氣氛濃厚，怎會臭著臉？她待在侯爺府那么多年，每回過年大伙兒都是喜氣洋洋的，怎么這會兒有點(diǎn)像是在辦……嗯，那個字穢氣，不提也罷。
“良兒�！彼p喊。
“奴婢在�！�
“為何大伙兒這么不開心？”狀似漫不經(jīng)心地問，視線卻追逐著每張不愿的臉。
“……忙吧。”良兒努力地面無表情。
面無表情是她的技能，正使力發(fā)揮中。
“這么忙嗎？”她瞇起眼，突地發(fā)覺有個人手上拿著古怪的紅簾。
“小姐，雪冷，關(guān)窗吧�！绷純阂姞�，正打算闔上窗。
“慢�！彼龘P(yáng)手制止，微坐直身子，對著外頭喊�！澳悖�，就是你，來！”
那下人聞言，趕緊快步向前。“小姐？”面色有點(diǎn)誠惶誠恐，外加驚懼駭怕。
幸兒不自覺撫上臉，心想她的氣色有這么差嗎？有這么嚇人嗎？真是太太太沒規(guī)矩了，怎么可以這么怕她，她又不是歡哥哥。
不睬他的惶恐，她逕自問：“這是什么？”看著他手里拿的紅綢。
良兒面無表情地瞪著那下人，目光之邪惡，更冷地上雪三分。
那下人開始抖抖抖，說：“這是、這是……”
“緩口氣，我不吃人的�！卑Γ囊�，肯定是她有時太嚴(yán)肅所致。
“小姐，這是要掛在大廳上的紅綢，過年，紅綢喜氣�！绷純弘y得多言。
“喔喔，我明白我懂�！奔t綢嘛，過年時掛在大廳堂上，正確不過，只是……“上頭怎會是個雙喜字？”
她印象中，應(yīng)該是個福字吧？再不，也是一些恭賀新禧的吉祥話，怎么輪，也輪不到個雙喜字。
“喜字，吉祥�！绷純河仓^皮硬拗，誰要那拿紅綢的下人已經(jīng)嚇得快要口吐白沫？李大嬸下令了，全府封口，不得讓小姐知道這件事，就這笨蛋，竟將紅綢給拿到小姐院落前晃過。
“確實(shí)是吉祥……”幸兒垂下眼，似笑非笑�！傲純海嫖艺依畲髬疬^來一趟，就說我要問，誰要成親。”
“小姐！”窗里窗外不約而同地驚呼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