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海澄已死。
從此以后，她的身心再也無法自由，因為他的死亡完全是為了她。
若不是她，他不會在人生的黃金歲月便英年早逝；若不是她，季風(fēng)揚不會失去最鐘愛的兒子，季海藍不會失去最敬仰的哥哥，而季海玄不會再也見不到一心一意掛念的人。
一切都是因為她。是她種下的惡因，所以該由她承受惡果。
桑逸琪再次來到向海玄的工作室門前，半猶疑地伸出手。
曾經(jīng)，她盛氣凌人地來到這里，滿心只想給一個自大的男人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xùn)。而今，她又光臨此地，心境卻已完全改變。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回憶起來卻仿佛年代久遠。
她認(rèn)識一個說話行事總教人氣絕的男子，從毫不留情地怒罵他、厭惡他、痛恨他，到不知不覺地受他吸引、愛上他、眼底心中只有他。如今，她發(fā)現(xiàn)這一切只是場可笑的惡作劇，他接近她只為了折磨她、利用她，以報復(fù)他所憎恨的父親。她終于認(rèn)清這段感情只是她一廂情愿的一場幻夢，但她卻沒有權(quán)利選擇遺忘。
上天畢竟還是要懲罰她的，懲罰她因年少輕狂而奪走一條珍貴的生命。
她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按鈴。
前來應(yīng)門的正是她第一次來時見到的青年，如今她已曉得他是海玄的助手。
“小賴，向先生在嗎？”
“先生接下一個廣告案子，出外景去了。”小賴一面說，一面?zhèn)壬碜屗M門，“大概不會太早回來吧�！�
她點點頭，默然地在慣坐的座椅坐下。
“我沖壺紅茶給你。”
“謝謝�！�
十分鐘后，小賴自現(xiàn)代化的廚房走出，托盤上除了茶具之外，還有一碟手工制的小餅干。
“請用�！彼麑λ⑿�。
桑逸琪回他一個微笑，深思地凝著他。
她曾問過小賴為什么會想在向海玄手下?lián)沃郑?dāng)時他雖然覺得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但回答時的語氣仍掩不住興奮。
“因為先生是很有名的攝影師啊。他在美國辦過幾次個展，作品很受歡迎，玩相機的人很少有不知道他的。先生本來不打算在臺灣請助手的，是我自愿跟在他身邊，同他請教技巧。”
“這樣啊�！�
“桑小姐沒看過先生的攝影集嗎？”
“沒看過。”
“桑小姐應(yīng)該看看，先生真的拍得不錯�！�
“不用替我打廣告了，小賴�！碑�(dāng)時向海玄一面自暗房走出，一面懶洋洋地說道，“桑小姐看過我的作品，她可不是頂欣賞呢。”
“為什么？”
“因為她一眼就看出我最大的缺點�！�
“先生的作品有缺點嗎？”
“不是技術(shù)上的�！毕蚝Ｐ䦟λ⑿Γ劢怯喙鈪s若有深意地瞥向她，立刻促使她心跳加速。
他總是有辦法用最簡單的方式影響她，所以她才會輕易地陷入他特意張開的情網(wǎng)。桑逸琪幽然長嘆�！吧Ｐ〗阈那椴缓脝�？”
小賴的聲音將她拉回現(xiàn)實，她勉力一扯嘴角，“我沒事，你忙你的吧�！�
“要不要先過去隔壁等？琉璃小姐好象在家�！�
“不，不用了�！�
除了向海玄之外，她沒氣力再應(yīng)付其他人了。
小賴深深看她一眼，“那么我先走了，我今天還有課�！�
她微微頷首，“再見�！�
小賴離開后，她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等候，直到一壺滿滿的錫蘭紅茶涓滴不剩，直到原先自落地窗潛入的亮麗光影轉(zhuǎn)淡轉(zhuǎn)暗，直到所有的聲音都被闇黑的夜吞噬，只剩下滿室的寂寞里圍住她。
終于，玄關(guān)外傳來大門開皆啟的聲音，伴隨著一陣鶯聲燕語。
“我不管，海玄，你答應(yīng)替人家的寫真集掌鏡嘛。”
“Lily，我說過我不拍人物的。”
“為什么？你對人有偏見？”
“怎么會？我喜歡人類，尤其是女人�！�
“證明給我看。”女人嬌聲軟語。
“這個嘛……”向海玄低聲一笑，扭亮了客廳的燈，卻在發(fā)現(xiàn)沙發(fā)上窈窕的身影后倏然一僵。
“你在這里做什么？”他厲聲問。
“我想與你談?wù)�，海玄�！?br />
“我們沒什么好談的�！�
“我必須和你談�！彼届o地堅持。
向海玄瞪視她，數(shù)秒后忽然仰頭一陣?yán)市�。他一把拉過身后長相嬌媚的女子，將她整個人帶入懷里。
“你應(yīng)該發(fā)現(xiàn)了吧？我今晚忙得很，可沒空跟你閑聊�！�
桑逸琪瞇起眼，迅速掃過他懷中的女人。即使她對演藝圈并不熟來，也認(rèn)得出那是一張最近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屏幕上的新秀臉孔。
“我可以等你�！�
他面色一沉，“要等請你出去等，我辦正經(jīng)事時可不希望有電燈泡打擾。”
她一撇唇，“你稱那為正經(jīng)事？”
“海玄！”被他摟在懷里的女人忽然大發(fā)嬌嗔，“這無聊的女人究竟是誰�。恳桓敝焊邭鈸P的模樣，活像只欲求不滿的孔雀！”
向海玄聞言再度大笑，“比喻得妙啊，甜心，沒想到你還有點小聰明嘛�！�
“怎么，你以為我是那種胸大無腦的女人？”女人斜睨他一眼，一面有意無意地將豐滿的乳峰擠向他。
他笑吟吟她瞥她一眼，“以你這種天賦，你不能怪一個男人有那種想法�！�
一瞬間，粉拳頻頻落向他胸膛，“討厭啦，人家才不是那種女人�！�
向海玄笑著，捉住她不安分的玉手，“別把你的體力浪費在這種無聊事上，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做呢。”
“討厭！你好壞哦�！�
桑逸琪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再也聽不下去了。
“我會在外頭等你�！彼湟魉f，走向大門。
“我可不能保證我會需要多少時間�！彼恼Z音自身后追上她。
“我會一直等你�！彼唵蔚鼗卮�。
“隨便你！”他砰地甩上大門。
桑逸琪僵直身子，好一會兒，只是靜靜地凍立原地。
屋內(nèi)傳來隱隱約約的笑語聲，一聲聲都重?fù)糁男摹＝又�，笑語逐漸逸去，世界重新歸于沉寂。
她閉上眼，想象著這樣的沉寂代表了什么，想著想著，眉尖愈顰愈緊。
然后，她用右手扶住墻，讓微微沁著汗的額頭貼住水涼的墻。
淚水靜靜地滑落。
“天�。∵@女人還在。”
女人輕聲尖呼，細(xì)致的肩尖一挑，膚質(zhì)瑩膩的容顏寫滿了驚異，隱隱蘊著一絲鄙夷。
向海玄不動聲色，瞥了端坐在地上的桑逸琪一眼。她背靠著墻，螓首深深埋入雙膝之間，似乎是睡著了。他不禁皺起眉，她就這樣坐了整整六個小時？
“我們走吧�！彼銎鹋说氖直郏桃獠辉傧蛩瓷弦谎�。
“真受不了！”女人一面搖頭，一面細(xì)聲抱怨著，在向海玄的帶領(lǐng)下乘電梯下樓�！八悄愕膼勰秸甙�？她想這樣纏你多久？要不要臉��！”
“不干你的事吧，甜心。”向海玄輕松地說著，眸中卻毫無笑意。
女人似乎察覺了他的不悅，態(tài)度軟化下來，“我只是替你抱不平嘛。這樣緊迫盯人的，你還要不要過日子？”
“別想那么多了。你等會兒還有個通告要趕，不是嗎？省點精力拍戲用吧�！�
女人抬首望了他一眼，眼神幽怨，纖纖玉指在他胸膛上畫著圓圈，“你還會不會來找我？”
“你說呢？”他似笑非笑。“你對我毫無興趣吧？”女人輕輕推開他，小小的發(fā)著脾氣，“昨晚也是故意在那女人面前演戲，最后還把我一個人留在房里�！�
“這樣不好嗎？讓你好好的養(yǎng)精蓄銳。”
她嗔視他數(shù)秒，忽然嘆了一口氣，“算了，只要你肯答應(yīng)為我的寫真集掌鏡，陪你演多少戲我都不在乎�！�
“那就多謝了。”他輕拍她的臉頰，“我替你叫的車應(yīng)該快來了�！�
“你不送我？”
“小姐，你不怕被那些好事的媒體記者逮到？我可是為你的名譽著想�！�
“好吧好吧，算你有理�！彼坪躅H為不悅及無奈，但終于還是乖乖離去。
向海玄望著她上車，松了一口氣。麻煩總算去了一半。
但還有一個更大的麻煩呢。
他聚緊眉峰，果然發(fā)現(xiàn)桑逸琪還坐在工作室門口，維持著原先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他心一緊，一股沖動讓他蹲下身抬起她的頭，“喂！醒醒，你要睡到什么時候？”
她隨著他粗魯?shù)膭幼鲹P起頭來，眼簾仍靜靜合著，自喉中逸出一聲細(xì)微的呻吟。
“搞什么？”他咒罵一聲，拍起她的臉頰，“快給我醒來！”
然后，他拍打的功作忽然緩了下來，右手在空中僵凝許久后才覆上她的額。
他立即迸出一串詛咒，“該死的！怎么會這樣？”
她發(fā)燒了。這就是她雙頰微紅，前額發(fā)燙，怎么喚也喚不醒的原因。
他將她攔腰抱起，一路穿廳過廊，來到工作室最里頭一間小小的臥房，將她整個人安置在柔軟的單人床。
這間房原是他特地留的，以供小賴有需要時住下，沒料到昨晚剛招待了那個女人，今晨又輪到她進駐。
但這次他可沒把她一個人留在房里。縱然陰沉著一張臉，他仍然替她量了體溫，仔細(xì)地為她準(zhǔn)備了冰枕，并喂她喝下一杯溫?zé)岬乃?br />
她總算有了動靜，長長的眼簾在搧了幾下后緩緩開啟，“是你�！彼�(xì)聲說道，仿佛有一點驚訝，卻又理所當(dāng)然。
“你發(fā)燒了。”他面色不善，“現(xiàn)在雖然是夏天，晚上還是頂涼的，誰讓你這樣在外頭睡覺的？”
“我只是想等你�！彼韲蛋l(fā)痛，語聲微啞。
“現(xiàn)在你等到啦�！�
她勉力一牽唇角，拼命想坐直身子，無奈力不從心，只能緊拽他衣袖，“我有話跟你說�！薄艾F(xiàn)在不行�！彼淅涞鼐芙^。
“為、為什么？”
“你以為你現(xiàn)在有辦法條理分明地跟我說話嗎？我可不想浪費時間跟一個神志不清的女人瞎纏！”他自床邊立起身，“等你恢復(fù)清醒再來找我吧�！�
然后，他反身帶上房門，背靠著門深吐一口氣。
雖然他說得瀟灑絕情，但其實他整顆心都在發(fā)慌。
他從來不曾見過她這般柔弱的模樣。打從第一次見面以來，她一向堅強自信，待人處世都是一貫的果決明快，幾曾像今日這樣連話也說不清楚？
是他害的。雖說小小的發(fā)燒死不了人，但若不是他絕情地將她一個人留在門外，她也不會著涼生病……他真的沒料到她會倔強的在外頭守上六個小時。
他輕嘆一口氣。
他早該知道的，不是嗎？依照她那副脾氣，肯定是說得出、做得到。
該死！
現(xiàn)在倒是他心慌意亂的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他撥電話給小賴，給廣告公司，取消所有預(yù)定的工作，然后，悄悄地進入臥房，坐在椅子上。
她究竟為什么還要再來找他？他傷她還不夠嗎？
他眼角肌肉一陣抽動，凝視著她如白連般的純潔睡顏，一只手禁不住撫了上去，沿著她秀麗卻堅毅的臉部輪廓徐徐滑行。第一次在她身邊醒來，他便曾因她與世無爭的美麗睡顏所驚。在望著那張無欲無求的容顏時，簡直無法相信她會為了金錢出賣自己的靈魂。
但事實如此。若非有求于季風(fēng)揚，她何苦對一個將她視如敝屣的男人盡忠，任由他糟蹋侮辱？
為了什么？因為季風(fēng)揚給了她一個可以盡情揮霍的優(yōu)渥生活嗎？
他緊聚眉峰，便生生將手收了回來。
他恨。恨她既有了季風(fēng)揚，又與他親密纏綿，更恨自己竟會為這樣一個蕩婦所吸引。
他抿緊唇，憶起當(dāng)她見著那些裸照時臉上受傷的神情。那是他拍的照片，也是他故意寄給季風(fēng)揚的；他早料到那老頭會將照片拿給她看。
一切全在他計劃之中——只除了他沒料到季風(fēng)揚會無動于衷，而他自己卻在瞥見她凄楚的神情后，一顆心大為動搖。
這實在太可笑了！他是主動進行報復(fù)的人，為什么心緒動搖的人不是季風(fēng)揚，而是他？
真是幼稚又愚蠢的行為！連他都禁不住要嘲弄起自己。
他傷了一個他其實不想傷害的女人，而真正想報復(fù)的人卻依然身心完整，連一絲絲裂痕也沒有。
“海澄”。他喃喃喚起久不曾呼喚的名字，“你說我是不是笨得可以？”他沉寂數(shù)秒，周遭什么聲音也沒有，只有微涼的空氣拂過�！盎卮鹞野。氵@書呆子！”
“你回答我啊，季海澄。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辦？我不想欠你！”
“你不欠我�！�
“我奪去你的生命，還說不欠你？”
“不——欠。”
“你不準(zhǔn)死！不準(zhǔn)！你聽到了嗎？我們素不相識，你為什么為我而死？我不要你救我，不要！我不要欠你人情——”
“別哭了……”
“老大！你究竟是哪種人？這個時候居然還有心思安慰我？世上怎么會有你這種人？我不相信！”
“我家人……來了嗎？”
“還沒，他們還沒來�！�
“來不及了。替我、替我把這個交給他……”
“他是誰？”
“弟弟……”
“季海澄，你不能死，不能——”
桑逸琪惶然驚喊，自床上坐起。
她怔了好一會兒，眸光一轉(zhuǎn)，恰恰與一雙湛深的黑眸幽然相對。
“你做噩夢了�！彼唵蔚卣f。
她微微苦笑，伸手撫摸自己的前額。燒，似乎已經(jīng)退了。
“你一直坐在這里陪我？”她低聲問，語氣有著不敢置信。他——關(guān)心她？
“怎么可能？”他急促而尖銳地一笑，“我只是在外頭聽見你大喊大叫的，進來看看發(fā)生了什么事而已。”
“是這樣啊�！鄙Ｒ葭鬏p咬下唇，悄悄在心底自嘲。她也真夠傻了，竟還以為他對她有絲毫感情——他接近她是為了利用她，不是嗎？
他盯住她，“想吃點東西嗎？”
“不了，我不想吃。我只想……”她停頓一會兒，“那女人還在嗎？”
“你指Lily？她走了�！毕蚝Ｐp揚眉梢，“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吧？現(xiàn)在已經(jīng)下午四點多了�！�
“昨晚你想必很愉快吧？”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不該問的，可是這句話偏偏無法克制地沖口而出。她回轉(zhuǎn)星眸，對上了向海玄看似嘲弄的眸光，禁不住垂首咬唇。
“對不起，那不干我的事�！�
“你真那么想得開嗎？”他低聲質(zhì)問她，“如果真放得下，又何必再來找我？我們之間……難道你還不了解嗎？”
“我了解。”她迅速應(yīng)道，“我當(dāng)然了解�！�
“你了解我接近你是不懷好意，了解我其實是個惡魔，只想利用你來報復(fù)季風(fēng)揚？”
“我了解�！�
“既然如此，為什么還要來找我？”向海玄終于摘下平靜的假面具，情緒激昂起來，“回季風(fēng)揚身邊當(dāng)你的情婦去！他不是說過不在乎你跟別的男人上床嗎？我真不明白，為什么他如此輕賤你，你還巴巴地跟在他身邊？或者……”他的神情像恍然大悟，“你終于看透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所以才決定離開他來找我？”這樣一想，他內(nèi)心的無明火燒得更旺了。“我先告訴你，我不過是普通人，沒什么家財?shù)摹！?br />
“我不是來圖謀你的財產(chǎn)的，”對他的嘲諷，她只剩下麻木，和深深的疲憊，“你認(rèn)為我是那種人嗎？”
他知道她不是。就是這樣他才更加火大！她既非拜金女郎，究竟為什么任季風(fēng)揚予取予求？難不成是因為愛？她愛上了那老頭？
這樣的想法豈止是惡心，簡直讓他火冒三丈！為什么她這樣有主見的女人一碰到那老頭便軟得像一團果醬？季風(fēng)揚哪點吸引她？這簡直……簡直荒天下之大謬！簡直讓人無法忍受！
他瞪視著她，為什么在望著她凄楚莫名的容顏時，他的身子竟會顫抖得如此厲害？逼得他必須緊握雙拳萬能維持均勻的呼吸。
“我從來就不是季先生的情婦�！彼吐暤亟忉�，“但我愿意替他做任何事�！�
“為什么？”這樣的告白并不比承認(rèn)她是季風(fēng)揚的情婦讓他高興，“這意思是不是如果他要求你獻身，你也會毫不猶豫地為他暖床？”
桑逸琪默然，不禁想起曾有過好幾次，季風(fēng)揚以淫邪的目光看她，好整以暇地將她逼入墻角。
如果他真的對她出手了，她會怎么做？
“說啊，你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
“我不知道，我想……”她語聲細(xì)得幾不可聞，“或許吧�！彼嚨厮α怂话驼�。
桑逸琪側(cè)過頭，潔白的玉頰迅速浮上淡紅掌印，但她并未伸手撫住痛處，甚至連蹙一下眉尖都沒有。
這種反應(yīng)就跟每次季風(fēng)揚打她時一樣，只是，她的心卻痛上了百倍。
“你天殺的是哪種瞎了眼的女人？竟會愛上那種糟老頭！”
“愛？”她聞言一怔，然后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太好笑了！我怎么可能愛上季先生？你怎么會有這種可笑的想法？”
“如果不是為了愛，也不是為了錢，我想不出還有什么理由會讓你心甘情愿地侍奉他！”他咬著牙，“難道你天生下賤，自愿做季家的一條狗？”
“不！我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因為我欠季家�！�
“你欠季家什么？”
她深吸一口氣，知道答案一旦出口，向海玄恐怕會恨她至死。但……她在心底嘲弄自己，桑逸琪，你還在期待什么？難不成你還以為你們會有結(jié)果？他不過是在利用你！他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你！
“一條人命�！彼K于靜靜地吐出一句，“我欠季家一條人命�！�
向海玄茫然了，“什么人命？我不懂你在說什么。”
“季海澄……是我害死的�！�
“什么？！”這句話像青日天霹靂瞬間擊中了他，讓他幾乎無法思考，“你說……你害死了海澄？”
“我從小就沒有父母。”桑逸琪垂下眼簾，娓娓道來，“被孤兒院收留后，待過好幾個寄養(yǎng)家庭，但每一個都待不到半年就被送回孤兒院。后來我索性不回去了，和一群在外頭認(rèn)識的朋友一塊兒鬼混。抽煙、喝酒、吸膠、打架、偷竊……反正除了殺人外，你能想到的壞事我都做過了，在道上還得了個小辣椒的稱號——是的，我這個外號從少女時代就跟著我了�！彼恍�，以一種仿佛在說他人故事的平淡口氣繼續(xù)，“十五歲生日那晚，我跟一群朋友飚車，你可以說那是一種成年禮，如果能在車水馬龍的鬧區(qū)一路以超過一百五十的速度狂飆到底還安然無恙，就算是夠種，可以獨當(dāng)一面了�！�
“你撞到海澄？”向海玄顫抖著問。
“不，是一輛轎車撞到我�！彼牬箅p眼，毫無焦點的眸子像注視著尷還的過去，“我從機車上飛起來，被拋到半空中，本來應(yīng)該重重落下摔得粉身碎骨的，卻有一個莫名其妙的男孩子沖出來用身體接住我；他把我推開，自己卻因為無法行動而被另一輛車輾了過去�！�
“那個男孩子是——海澄？”
一顆晶瑩的淚珠滑過桑逸琪的頰，“是的�！�
“海澄為了救你而犧牲自己？”
她全身顫抖，“是的�！�
“為什么？”向海玄怔在原地，數(shù)秒之后才突然清醒過來。他搖晃著桑逸琪的身子，“為什么是海澄？為什么你要玩弄自己的性命？為什么要海澄為你承受這種愚蠢行為的后果？告訴我為什么？！”他紅著眼眶，眸中交錯的血絲令人心驚，“你憑什么……憑什么讓海澄為你舍棄自己的生命？憑什么？！”
“對不起。”她緊閉雙眼。雖然早知必須承受他的震怒，但當(dāng)這一刻真的來臨時，她的心又絞痛得令地?zé)o法負(fù)荷�！皩Σ黄稹！�
“說對不起有什么用？你這笨蛋！你再怎么道歉，海澄也回不來了！”他恨恨地瞪她，“你沒資格說抱歉�！�
“我知道，我知道光是道歉并不能挽回什么�！彼Z聲凄然。從來就沒有人肯聽她表達歉意，她只能將無盡的悔意往心底藏，“所以……所以我才決定為季家奉獻一切。季海澄給了我全新的生命，我至少得為他做一些事�！�
“你想做什么？”向海玄語聲沉黯，“你又能做什么？”
“我自愿進季家為仆，伺候季先生與夫人的生活起居。季先生原本不答應(yīng)，但后來還是點頭了�！�
“你以為他安著好心眼？他根本是想要一個可以盡情打罵的奴仆�！�
桑逸琪深吸一口氣，憶起那段寄人籬下的日子。不僅是季風(fēng)揚與季海藍，季家上上下下，從主人到傭仆，沒一個人瞧得起她。他們并未在身體上虐待她，但光是心理上的刻薄也夠令人寒心了——但這一切都是她應(yīng)得的。
她強迫自己推開不愉快的回憶，維持平淡的語氣，“不論季先生的目的是什么，我不在意。只要有機會贖罪，我愿意做任何事。何況季先生對我也不壞，他還供我念書�！�
“好讓你畢業(yè)后到公司接受他驅(qū)使�！彼淅涞匮a充。
“我很高興有一份好工作�！�
向海玄冷哼一聲，“這就是你今天的目的？來告訴我你對季風(fēng)揚如何忠心耿耿？”
“不，我來是請求你——請你回季家吧，海玄，我求你�！彼K于有機會說出來意。
“回季家？”
“我害你父親失去一個兒子，至少要為他帶回另一個。”
“是嗎？”他冷然睨視她，“你想替那老頭找回一個兒子，但是你有辦法為我?guī)Щ匾粋�哥哥嗎？沒有了海澄，季家對我而言什么都不是！我不可能回去的，我受不了再看那個冷血的老頭一眼！”“海玄，他畢竟是你父親�！�
“我沒有那樣的父親。”他冷冷她說，“從我母親在美國病逝的那一刻起，我就發(fā)誓再也不認(rèn)他當(dāng)父親。”
“海玄——”
“你不會明白的！你不會明白那種失去至親的感覺�！�
她幽幽地說道：“我是不明白。因為我從小就沒有父母家人。”
他不禁心中一痛。不知怎地，她的身世令他產(chǎn)生一種莫名的疼惜﹔然而這種感覺不能抵去海澄因她而喪命的事實。
“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她心如刀割，“海玄，你恨我？”
他沉默不語。
“你恨我，對不對？”她眨眨眼，企圖透過眼前的淚影看清他的神情。
“我不知道，別問我�！彼Z音低啞，像是極力壓抑著磨人的苦痛�！案嬖V我，要怎樣做才能得到你的原諒？”她拽住他的衣袖，眸子里漾小了懇求，菱唇抖得像疾風(fēng)肆虐下的花朵。
他別過頭去，不想、也不忍看見她的悲傷。
桑逸琪淚眼模糊地望著他——她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摸不透他心中的想法，更想不出自己該如何彌補這一切。
或者，她永遠也彌補不了。
正如他所說的，她再怎么難過后悔，也喚不回季海澄的生命了。
她松開他的衣袖，不能自已地掩臉輕泣。她不敢哭出聲音，只敢悄悄地、無聲無息地流著淚。
向海玄發(fā)現(xiàn)了她的輕聲飲泣，心臟一擰，“別哭了。”
“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但就算我道歉，也沒有用吧？”
他沒有回答，一顆心不知為了什么而強烈抽痛著。
桑逸琪強迫自己拭去眼淚，努力平抑呼吸。她緩緩自長褲口袋中掏出一個系著一條紅色中國結(jié)穗帶的絨布袋。
“這是海澄臨死前要我交給你的東西�！�
向海玄驀然轉(zhuǎn)向她，雙手顫抖地接過。
“我一直在想，他所說的弟弟是哪一個人？現(xiàn)在，我總算知道了�！�
她語音微顫，看著他遲疑地松開穗帶。
“我一直把它帶在身上�？吹剿�，就好象看到海澄一樣，有一種安心的感覺。我現(xiàn)在……”她深吸一口氣，“把它交還給你。我總算完成海澄的還愿了。”
向海玄隱隱地感覺到她話中的某種意味，但一時之間卻無法深究。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她一直珍藏的寶物——那是一串……不，正確地說，該只有半串。半串銀鏈墜著十字架的半邊，十字架上有一塊微微的凸起，想必是為了嵌上另外半串所做的設(shè)計。
“另外一半應(yīng)該在你身上吧�！�
他怔然不語，只是一徑凝視著項鏈。
“我該怎么做才好呢？”桑逸琪喃喃念著，唇邊浮起一抹飄忽的微笑，眸子亦呈現(xiàn)蒙眬的狀態(tài)�！凹鞠壬�?guī)慊丶炯也趴显徫�，你卻堅決不回季家……也對，就算你回去了又如何？海澄畢竟不在了。季先生恨我，海藍恨我，你也恨我……”她自言自語著，茫然地走下床，輕飄飄的動作像足不沾地似的，“而海澄……海澄卻還說這人世是美好的。海澄，你騙我，你騙我……”
“你去哪里？”他看著她輕飄飄的背影，沙啞地問道。
“我不知道。”她回過頭來，飄忽地笑著，“我能去哪兒？海澄，告訴我�！�
他蹙起眉，“我不是海澄。”
她困惑地眨眨眼，好半晌，仿佛才認(rèn)清了眼前的一切。她點點頭，悄然轉(zhuǎn)身，身子在還沒來得及跨出第一步便驀地軟倒。
他反應(yīng)迅速地接住她，將她納入懷里，“你怎么了？”他難抑心焦。
她毫無反應(yīng)，閉緊雙眸，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