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侯上官紫，今封你為征西將軍，命你領(lǐng)兵五萬，即刻前往河套地區(qū)鏟虜�！�
得帥印率領(lǐng)兵馬赴河套地區(qū)應(yīng)戰(zhàn)，在確認(rèn)過兵部撥允的兵力之後，他嚴(yán)肅地沉默住。
兵部更進一步指派：
「命湛露為此役參贊�！�
上官紫緩緩閉上眼。
「是�！�
※ ※ ※
「士兵五萬，就有一萬五為未曾征戰(zhàn)過的新兵，一萬五為老弱殘兵，易言之，明著五萬兵力，但真正戰(zhàn)力僅一半不到�！�
湛露從軍冊中抬眸，聰穎的眼里有著明悟。
「兵部想斗垮我們，是吧?」她道。
上官紫沉穩(wěn)道：
「兵部撤換新任尚書，是東廠的人�！�
「啊!」她輕呼聲，想起來了，「四年前，處理遼東民變時得罪他們了，所以現(xiàn)在趁機報仇�！购脮浐弈�!竟拿國家大事做斗爭之器，實在荒謬。
「不管如何，韃靼的確是威脅�！苟麄兇藨�(zhàn)非勝不可。
「沒想到我再次和你齊伍，卻是這種危險情況……」她并無太多憂愁或急怒，只是輕輕笑嘆：「他們大概認(rèn)為我們不和已久，兜在一起不僅不利於戰(zhàn)，更可一箭雙雕。」實在好狠毒。
「你怕?」他不這么認(rèn)為，因為她臉龐始終掛著笑意。
「我怕你大將軍不能打勝�！顾恍Γ呐乃男靥�。
他握住她亂來的柔荑。
「你有把握勝?」
她一愣，溫?zé)岬拇笳品路鹉芴嫠龘翁�，不禁心思蕩漾，他卻是緩慢地放開。她只好不在意，挺起腰桿道：
「出征從來就沒有所謂必勝，但我一定會盡最大力量�！顾蓻]如外界傳言那么神仙，只是她每回征戰(zhàn)必全力以赴。
美名美稱并未使她驕傲虛浮，即使是這般惡劣處境，她仍舊冷靜看待。他眼里閃過贊賞。
「那么你想怎么做?」
「嗯，這個嘛……」她撫唇沉吟，睇望軍冊思考良久，而後拱拳道：「啟稟將軍，請讓下官從練兵開始吧!」
他揚唇。
「準(zhǔn)�！�
※ ※ ※
河套。
指的是流經(jīng)寧、綏、陜境內(nèi)，賀蘭山以東、大青山以南之黃河沿岸地區(qū)。因黃河流經(jīng)此地形成一個大彎曲，故稱為河套。
這里有廣闊肥沃的水草牧地，適合北方游牧民族棲息。自從蒙古韃靼各部占領(lǐng)此地後，河套地區(qū)就成為他們騷擾明邊境的主要據(jù)地。
數(shù)年前，韃靼興兵大舉南下，沖擊大同，明軍一觸即潰；韃靼移兵東去，攻古北口入侵，接著進犯順天府，大掠村落居民，焚燒廬舍，大火日夜不絕。
當(dāng)時，京師兵籍皆虛數(shù)，禁軍只有四五萬，半數(shù)老弱，半數(shù)為高官大臣之家役仆使。明軍束手無策，只能閉門堅守，任憑韃靼在京城外肆意搶掠達八日之久，京畿以及北邊的人民生命財產(chǎn)皆受到嚴(yán)重摧殘。
此一民族，始終是大明邊患。
「湛軍——湛參贊，你認(rèn)為咱們能擋得住韃靼嗎?」一新任校尉非常不放心地問道。
別說幾年前曾經(jīng)大敗，就算現(xiàn)萑他們有上官將軍和湛軍師，兩人卻不和已久，加之那么一大群呆鳥新兵和老弱殘將，根本無用，上下完全沒了信心。
「喔。」湛露抿嘴，手里拿著毛筆和書冊，不是很認(rèn)真地回應(yīng)單音。
「湛參贊……」校尉悲慘道：「你不覺得現(xiàn)在才開始練兵已經(jīng)太晚了嗎?」敵人就在軍營西北方百里之內(nèi)，為什么參贊還能這么悠閑吩咐官兵操練?
湛露突然歪著頭，問：「你感覺到了嗎?」
「啥?」校尉一頭霧水。
「風(fēng)啊，今兒個吹的是——南風(fēng)�！固峁P在冊子上記錄著。
這跟他們練兵有啥關(guān)系?「參贊，你這是……」
她打斷他：「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我們扎營個把月，卻還沒下過一滴雨?」
「那又如何?」校尉苦著臉。
「不如何，只是天氣太乾了，花草樹木容易枯萎，也令人很不舒服�！顾c點頭，又在冊子里書寫。
管那些東西做什么?校尉只覺天旋地轉(zhuǎn)，此役將亡他也!想著該寫信給妻小道別，他憂愁地轉(zhuǎn)身走離，途中遇到上官紫。
「將軍�！构Ь葱卸Y。
「你是否看見參贊?」上官紫問。
「湛參贊?喔!他在那山坡後頭……觀賞景色。」校尉垂淚，語中有著不滿。
「是嗎?」上官紫聞言，卻是微彎唇線。
校尉以為他此舉表示輕視湛露，更感覺此戰(zhàn)無望，奔回營帳蓋被悲哭。
上官紫很快地找到湛露，看著她專心地低頭筆寫，他緩慢走近。
「湛參贊，此處觀景好愜意�！�
湛露沒回首，嘴邊卻有著盈盈笑意。
「將軍莫非是來提醒下官該回營辦些正事?」
他挑眉，「不，我是來瞧你賞景賞得如何�！�
「有些頭緒�！顾圻暌恍�，側(cè)臉指著自己的冊子眨眼，「現(xiàn)下就只剩研究這些秘笈了�！鼓獪y高深的。
駐營一個月才總算有動作，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與其說他好奇，倒不如說他的確有興趣明白他們倆的想法是否相同。
「多勞了，體弱氣虛的湛參贊�！顾庥兴傅販\淡揚唇。
「咦?」她睜大眸子，「你……」
「我從士兵那里聽來的。」他俊美的臉上有著難見的趣味，道：「他們說你體弱氣虛，所以不得於戶外沐浴，更不能袒胸露背，否則容易染病�！�
「啊!」是了，這些是她自己挑明告知的，目的當(dāng)然為隱瞞推托的藉口，不過被他知曉，卻感覺有些狼狽。他該不會認(rèn)為自己嬌生慣養(yǎng)又沒用吧?她反應(yīng)極快地道：「沒有照顧好身體，就不會有清楚的思慮�！�
這般解釋，她才想到自己原已經(jīng)準(zhǔn)備要對他坦白的，可沒料這一躭擱，又錯過機會。也罷，現(xiàn)下在行軍，沒有那么多時候去討論這些事。
「是嗎?」他看著她鎮(zhèn)定的模樣，心忖她必定應(yīng)付這種場面已久，熱能生巧。
「我們回去吧�！顾擅畹貛ч_話題，就要越過他。
正要擦身之時，他望見她幾繒青絲飄揚，已經(jīng)成麥色的細瘦後頸若隱若現(xiàn)，下意識地握住她的膀臂。
湛露一愣，不禁疑惑地側(cè)首，無聲詢問。
他沒放手，反而輕扯，將彼此距離縮得更短。
「上……上官?」險些撞上他，她趕忙抵住他的胸膛。成熟的男子氣味包圍住她的呼吸，讓她氣息不穩(wěn)，意亂情迷。她遇事向來都很鎮(zhèn)定的，從何時開始，和他這般小小接觸竟會讓她臉紅心跳?
上官紫并沒立刻作解釋。她實在比他知道的更加纖細，他難以想像，堅硬戰(zhàn)甲下的柔軟姑娘，那小小的胸懷究竟有著什么樣的雄心壯志。
「湛露，為何你要從戎?」他低聲問道。
這算質(zhì)問嗎?方式也太令她無法招架了。她抓回神游心思，緩緩吸口氣，道：
「一定……要有原因嗎?」像他想要背離家族陰影的那種理由?
她的眼神讓他遲疑，「你若不想說……」
「我只是——」她停頓了下，忽而露出一個悠遠的笑意，給他回答：「我只是單純地想讓自己能夠有所用處。」
「你想要證明己身存在有價值?」他替她更完整詮釋。
「欵�！顾环裾J(rèn)，僅傷腦筋地笑道：「將軍，你真是一針見血。」
「這算是你的秘密?」那么，他算是有幸聆聽了。
她輕怔，隨後，慢慢地垂眼，道：
「是秘密沒錯，你是我最知心的人，所以讓你知道�！顾龥]有正視他，卻期盼自己發(fā)熱的臉容不會讓他發(fā)現(xiàn)。
如果她現(xiàn)在是女子，這算是某種很露骨的表白，不過她沒忘自己是男人身分，或許，她只是藉著這層偽裝，才能夠這般表達愛戀之情。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這里是戰(zhàn)場，敵人就在不到百里的地方，私情不能於此時糾葛。
所以，縱然已察覺內(nèi)心對他有著戀慕，她能說的，也就只有這么多。
上官紫卻是凝視著她，深切了解。
他并不覺得現(xiàn)在是彼此坦白的好時機，她身為女子的真相，必定得好好商酌，畢竟她是要一輩子做男人或者拋棄現(xiàn)有的身分，都不是一時半刻就可以做的決定。心神一動，他修長的手指撫上她小巧的下頷，令得她抬起頭來。
他這個動作十分短暫且不著痕跡，卻還是讓湛露驚訝且困惑，有個她懷疑已久的模糊念頭，猶如絲線，徐徐在她心里纏繞。
他俊雅眉目流露不易察覺的柔和，卻說著硬式的公事：
「湛參贊，對於軍況，你有何因應(yīng)之道?」
隱約有什么波動在兩人周遭牽扯，湛露深吸口氣，沒讓自己再細想下去。閉睫再睜眸，她慧黠的臉龐已經(jīng)掛著屬於「湛軍師」的精明笑容。
「我們先下一盤棋如何?」
※ ※ ※
白日，湛露維持著日常操練；到了夜晚，她便入上官紫營帳，一待就是數(shù)個時辰。
負(fù)責(zé)夜巡的士兵，偶爾會聽到里頭傳來細小的爭執(zhí)或者對話，不過更多時候，卻安靜得讓人疑惑。無人知曉他們在軍帳里干什么，但據(jù)曾不小心偷看到的士兵證實，他們的大將軍和軍師，在這駐地前線，沒有討論如何戰(zhàn)勝的方法，只是夜夜對著棋局廝殺。
將官們?nèi)鐭徨伾系南x子頻頻跳腳，只怕兩人顧著用棋盤爭斗輸贏卻遺忘正事。幾日過去，上官紫依舊沉穩(wěn)，湛露練兵如常，士兵和將官本來急躁的心情，卻愈來愈是見怪不怪，逐漸緩和安撫。
官兵的想法皆同：如果不是有把握能勝，他們的主帥和參贊也不會成日如此悠哉，品茗對局了。不是嗎?
於是，焦慮的氣氛就在不自覺中趨於穩(wěn)定。
「嗯?」上官紫掀開帳門，只見湛露睡在他的榻上，旁邊還擺放著他們倆圍攻數(shù)夜仍未有結(jié)果的棋局。
再定睛細瞧，才發(fā)現(xiàn)她懷中抱著半翻的厚重兵書。
大概這幾日和他研討軍情，所以倦了。
他們兩人數(shù)夜挑燈對戰(zhàn)，明著是在下棋，實際上卻是運用棋盤模擬戰(zhàn)場，找尋敵方弱點，務(wù)求此役一勝，更照她所愿，先行穩(wěn)住軍心。
一些小動作便可扭轉(zhuǎn)態(tài)勢，她的才智，實在令人激賞。
「晤�！顾龂聡撘宦�，因為感覺寒冷，便下意識地更埋進他的被褥里。
看著她毫無防備地睡於自己床榻，這景象著實令他心口蕩蕩。
正要喚她，尚未觸及接近，她就猛然地睜大眼睛，驚醒坐起。
她警覺地抓著胸前的兵書捏皺，那緊繃的表情在看到來人是他時，立刻消失。
「啊!上官……是你。」行軍之時，她一向淺眠，只要感覺有人近身，就會立刻清醒。
這數(shù)年來，她能夠放心睡得最熟之時，大概就是去上官紫侯府里打擾的那幾次了。那段時日，她什么也不想，沒有衛(wèi)國抗敵，沒有征戰(zhàn)沙場，因為有他陪著，所以不無聊，還能舒解心情。
睇著她疲累的臉色，他道：
「你不用在意我�！�
「欽�！顾樇t地幫他把被疊好，懊惱自己因為他留在帳里的氣息太過熟悉而使她松懈，睡得如此隨便�！肝铱刹皇窃谕祽小！顾忉尅Ｖ皇钦娴暮芾�。
「你不會因為這樣就被軍法伺候�！褂址茄惨贡蝽�，怠忽職守。
「我知你治軍嚴(yán)厲，又怎敢放肆?」她輕輕地笑了笑。
上官紫見她眉目間流露倦意，還是強打精神，心里黯沉，并沒多說什么。因為他知曉，公私分明的她，絕不會允許自己在關(guān)鍵時刻示弱。
「如何，你已參破此局了嗎?」他點著棋盤。
「這是當(dāng)然!」她眸中閃過精光。和上官紫連續(xù)討論數(shù)夜後，她得到的更多，他的確是個非常優(yōu)異的戰(zhàn)友�！覆贿^，在這之前，我想先請問將軍，你愿意讓我全權(quán)負(fù)責(zé)嗎?」
她懇切地看著他。以往跟過的將帥，從未讓她如此緊張過。
上官紫沉默地凝視她，讓她心兒猛跳，半晌，才慢慢啟唇，道：
「湛參贊，請你務(wù)必求勝。」他軒眉昂揚。
上官紫和那些怕事又只在乎功名的三兩草包將軍不同，如果能得他首肯，那就代表著他相當(dāng)信任她!這個認(rèn)知讓她歡喜得不得了，比得知己軍大勝更為欣喜，一時興奮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謝謝、謝謝將軍!」啊!她好高興，真的!
這純真的舉動令得他一怔，下意識地?fù)ё∷难�，讓彼此更為貼緊。
即便是他們志同道合，交情深厚，又擁有旁人難以了解的默契，兩人相識以來的最親密也就是如此了。
她沒有美麗的面容、動人的身段，卻比別的姑娘多了萬分勇敢堅持和端正純粹，這一切，足以展現(xiàn)她內(nèi)在耀眼的光華，勝過外貌千倍。
「上官?」讓他給抱在懷里，分享他的心跳和體溫，她無防備地羞紅了頰。
「你……對待每個將軍都是如此嗎?」他垂首，用那醇厚的嗓音貼在她鬢邊低啞呢喃。
「咦?」溫?zé)岬碾p唇觸及她的發(fā)，令她呼吸絮亂起來，「我、我沒……」從未和成熟男子如此接觸，她幾乎慌張得不知所措。
她羞澀的模樣令他心湖蕩漾，卻放開了她僵硬的背脊，道：「同袍因勝戰(zhàn)而簇?fù)恚菢O為平常的事，你不習(xí)慣嗎?」
她有那么瞬間的困惑，不過見他神色平常，便鎮(zhèn)靜笑語：
「才不呢，那些大個兒背地里笑我矮又不夠壯碩，當(dāng)我是瓷，碰一下都不得，還怕若是惹惱了我，可有他們好看的�！顾p聲微笑，沒說出把她當(dāng)成神仙膜拜的士兵呢!
就如同小兵不會抱著將帥歡呼打贏了，想當(dāng)然她在軍營里的地位，也就沒有人敢逾越。當(dāng)初，她就是這么認(rèn)為，所以才很快地建立起屬於自己的軍紀(jì)規(guī)范，保持既讓他們信賴、又不至太近的距離以維護身分。
她可不是莽莽撞撞就決定從軍的。
「你真是……費心思了�！顾庥兴浮Ｒ軌蛟谲姞I里數(shù)年還不被發(fā)現(xiàn)，她所做的努力，從適才她無法安眠就可看出。
湛露以為他指的是疲累，僅是微微一笑。
「這是我自己選擇的�！乖谔熘`的雙親，肯定也會贊成支持。
的確是。如此一個奇特的女子，就算眼前再有困難，她仍無懼。
「你……沒想過離開?」他問。
「離開?」她像是有些訝異，怔怔地笑了一笑，「離開去哪兒呢?」
「離開，做個普通人�！顾�(jīng)道。
她歇了笑，凝神地望住他。半晌，才道：「如果我走了……那你呢?你也會走嗎?還是你想馬革裹尸，老死在戰(zhàn)場?」
他沉默住。
「我們可是好對手、好戰(zhàn)友，我怎能先離開呢……」她輕輕淡笑，隨後，垂眸認(rèn)真道：「我們兩個……說相似又有點不相似，雖然總是佇立在同一陣線，但終究還是有差別的……」
她會站在這里的原因，跟他有點兒像，卻又截然不同。
「什么差別?」他低沉問道。
她微愣，笑出聲：「很多很多差別。你是高高在上的武侯爺，我是不知打哪兒竄出的小參贊；你有尚書干金青睞，而我乏人問津；你有上官家的姓氏，我呢……我呢……」
「我對尚書千金無意。或許，你也并不是乏人問津�！�
「咦?」她看著他，不懂。
他不語，俊美的雙眸映上她閃過疑惑的臉。
「你……最近講話都有些打啞謎呢。」她心跳有些快，所幸隱藏得很好。
「真正謎樣的人……是誰?」
他傾身，在她耳邊低吟這句話。她隱約抓住文字，驚得眼瞼輕顫。
※ ※ ※
翌日，湛露得上官紫諭令，全權(quán)負(fù)責(zé)。特選一萬五精兵，進行徹底且嚴(yán)密的訓(xùn)練，更調(diào)派三萬老弱及新兵，開始在距離韃靼部不到五十里的地方挖掘大面積的溝渠。
沒人知道這個參贊到底在想些什么，就算是儲備軍糧不夠而想耕田增加，時間不夠，態(tài)勢不對，地點也大大錯誤。但湛露展現(xiàn)出來的，始終是自信與把握，眾兵即使有再多疑慮，最後也只能選擇相信自己的長官。
畢竟，下命令的不是別人，而是聞名軍旅的湛軍師。
數(shù)天後，監(jiān)軍太監(jiān)到達，所見到的，就是大半士兵不操練，反而跑去掘溝這種荒誕詭異的景象。
「誰能給我解釋?」粉面的吳太監(jiān)坐在華麗太師交椅的主位，接過自己小廝遞上的熱茶，細聲詢問跟前一字排開的將官。
湛露漠然地睇向這已被雜物所填滿的軍帳。
監(jiān)軍太監(jiān)，想當(dāng)然爾，是東廠的人。簡單來說，其設(shè)置目的是監(jiān)視將領(lǐng)有無作怪。雖然她討厭被人盯著，但只要裝得乖巧點，相信他們也拿她沒辦法。
但，與其說監(jiān)軍使是來監(jiān)視將帥、控制軍隊，倒不如說這些官小權(quán)高的太監(jiān)只是來軍營出游。瞧瞧他們帶的家當(dāng)，百寶盒、八步床、鑲玉桌椅、糕點香茗，還外加一名廚子。
只聽吳太監(jiān)尖嗓道：「為啥咱們的士兵都跑去挖土了?」
湛露皺眉，實在不喜歡這監(jiān)軍太監(jiān)驕傲的語調(diào)。監(jiān)軍使官位絕對沒有他們高，但權(quán)力卻是忒大，若是軍營里的伺候不合他意，那么回京後，兵部就會依照監(jiān)軍使的記錄酌以賞賜罪罰；只要抓把柄寫個將帥意圖謀反，被陷害銀鐺入獄也是極容易之事。
這監(jiān)軍太監(jiān)的一枝筆，可以寫死一個大將軍。
湛露跨步，上前道：
「命令是我下的，這不過是作戰(zhàn)前的準(zhǔn)備�！�
吳太監(jiān)聞言，將視線調(diào)轉(zhuǎn)於她，問：「你什么名字來著?」
「湛露�！顾卮稹�
「湛露，你就是參贊是吧?」吳太監(jiān)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斗垮兩人。一是上官紫，二是湛露。眸光微閃，道：「你說，這命令是你下的?」
「沒錯。」
吳太監(jiān)以睥睨的口吻問道：「為何你下如此命令?」
湛露笑吟吟，道：「這是一個機密計策，講不得�！�
吳太監(jiān)明顯不悅，「我不是敵軍。」
「是啊，不過，為求勝仗，還是別泄密的好。如果吳公公有興趣的話，不如自己解答吧，我相信以吳公公監(jiān)軍的深厚資歷，這么一點小把戲，難不了你�！顾@話說得巧妙，如果吳公公再要他們口頭解釋，那就只是顯示他監(jiān)軍太監(jiān)根本沒有評析軍況的能力，最好別插手。
吳太監(jiān)瞇眼，皮笑肉不笑地自找臺階：「也罷。」
「吳公公舟車勞頓，肯定疲累至極，那么不便打擾了�！拐柯恫辉冈俳徽�，就要離開。
氣氛已然不對，其余將官面色拘謹(jǐn)，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出帳。
那吳公公尖溜銳利的嗓音從後輕慢傳來：
「湛參贊，耳聞你治軍嚴(yán)謹(jǐn)，小心哪!若有朝一日你犯了軍法，那可也是不得通融的。」
湛露撩起帳幕，回首一笑，道：
「放心，這事兒我比你更加清楚�！�
她在放手步出前，看見吳公公的臉孔扭曲了一下。
「你不應(yīng)該激他的�！股瞎僮献呓�，已從其他副將口中得知剛才的情況。
「就算我不激，他也一樣會找我們麻煩。那不如先貶他兩句爽快些。」她吐舌做個鬼臉。
他一嘆，無奈無言。她不僅明知故作，這「給人好看」的固執(zhí)個性也真是從未變過。
「天色暗了�！顾菏淄诳�，低沉道。
就像是種很自然的意念相契，她上前半步，與他貼肩，稍微停頓了下，還是輕輕拉住他玄亮的戰(zhàn)甲下擺，說：
「軍營里有個討厭礙事的監(jiān)軍，能用兵力僅剩一半不到，後援糧草未達，韃靼蠢蠢欲動，我們的士兵卻還在挖上溝。唉!」長長頹嘆，道：「真是好慘哪�！�
他側(cè)首睇著她，她卻滿臉笑意，一點也沒有字句中那樣哀凄悲涼。
湛露眨眼，道：「我猜我心里想的事情跟你一樣�！�
「那么，你在想什么?」他揚唇。
「我啊……我在想要用最短的時間，最降低損傷士兵的方法，在這么多不利的條件下殺出重圍�！顾蛞箍仗鹗直�，凝視著他。
他一笑，出乎意外地反握住她冰涼的手。
「你……的確很懂我�！瓜嘧R多年，他第一次道出內(nèi)心話。
她先是訝異地睇向兩人交握的雙手，而後抬頭怔怔地看著他俊美的側(cè)面。愛戀之情在胸口發(fā)熱，她更抓緊兩人沒有空隙的距離，感受他掌心里的溫度。
她真的喜愛……她知道自己真的喜愛這個男人……
「上官……」她深吸口氣，「你上一回……」她在意兩人數(shù)天前的那次交談，總感覺他也許……也許知道些什么。
「嗯?」他偏臉瞅住她。
突如其來的心慌意亂，讓她硬生生轉(zhuǎn)開話題。莫名其妙改口道：「我、我們這樣像不像有斷袖之癖?」
上官紫一愣，隨即用著一種看來很古怪的眼神盯著她，她頓然面紅耳赤。
「你真會胡思亂想�！顾麚u搖頭，而後走離。
「我胡思亂想的……并不是這個……」她垂首喃喃。摸著自己手心，適才交握的溫存，令她留戀。
別說紙總有一天會包不住火，單憑他們之間長久的互動，和他銳利的觀察，其實如果他會發(fā)覺到異樣，也是極為正常之事。況且，她也不是魯鈍之人，多多少少有感覺到他的態(tài)度在某些時候和其他人有著微妙的不同，她并非首次有所疑慮，只是這回真的太過明顯了。
心口空涼，她有些緊張了。若是……若是他真的如她所想這般，那么，他們兩人之間原本的交往究竟算什么呢?
同窗情誼?袍澤之情?
她想問，卻來不及問。
四天後，兵部傳來軍令，命上官紫先赴漠北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