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黑影敏捷地越過INC總部內(nèi)設(shè)置的重重機關(guān)，直抵二樓，停在主臥室的陽臺上，卻沒有立即進去，仿佛在猶豫什么，遲疑片刻，終于下定決心，推開了玻璃門。
屋里只有一盞地?zé)糸_著，放射出昏暗慘淡的光線，使一切看起來都晦澀朦朧。靜臥在床的人兒應(yīng)該正在熟睡，毛毯下的身子一動不動，絲毫沒有覺察到深夜?jié)撊说牟凰僦汀?br />
他極慢極慢地來到床前，借著燈光，低頭審視那張熟悉的、曾魂夢相依十四年的容顏——
秀巧的雙眉微蹙，清亮如星的雙瞳緊閉，長而卷翹的羽睫在顴骨上方投下令人心痛的黑影，淚痕斑駁且紅腫的眼眶表明她是哭到倦極而眠，櫻唇枯澀蒼白，臉頰卻浮著不正常的紅暈，即使在睡夢里，低細(xì)的呼吸仍不時帶著哽咽……
他如受雷殛，后退一步，一時為之愕然。
她……哭了嗎？
記憶中她從未掉過一滴眼淚，無論是纏綿病榻險死還生的病痛折磨，還是組織嚴(yán)苛冷酷務(wù)求完美的勞苦訓(xùn)練，她永遠(yuǎn)保持著燦爛笑顏，甚至在偶爾的噩夢糾纏中，她也不曾落過淚。這也許是她身為天使的證據(jù)之一吧——一個不懂得哭泣的孩子，他時常這么覺得，天使的眼淚是比世上最圓潤的珍珠還要珍貴的，因此上帝已經(jīng)把它們?nèi)渴占饋砹恕?br />
然而——
既然事實證明她只是個女人而不是真正的天使，那么她會流淚也就不算什么不可思議的事……可是，為什么呢？是什么使一個不知眼淚為何物的孩子有這樣傷心的表情？
傷心……他的胸口一陣緊縮，莫名地痛楚起來，這種痛楚扭絞著他最脆弱的那根神經(jīng)，壓迫著已繃到極限的理智，促使他伸出雙手，顫抖地扼住了她纖細(xì)稚嫩的脖頸！
溫?zé)岬�、柔軟的觸感，脈搏在手掌下規(guī)律地跳動著，隨著呼吸的起伏而呈現(xiàn)周期性的震動，但這種震動是脆弱得一折即斷的，就像一條細(xì)細(xì)的、維系著生與死的水晶鏈……
動手呀！一個冷血的聲音在心中吼叫著，解決掉令你瘋狂的根源！這沒有什么好怕的，你曾經(jīng)用同樣的辦法殺死過不下二十個人，只要把她當(dāng)作第二十一個獵物就行了！
只要稍稍用力——氣管會阻塞，呼吸會有瞬間的急促，然后就是窒息，或者還有輕微的掙扎——這掙扎幾乎可以忽略，因為他的指力強得足以捏碎玻璃杯，她細(xì)嫩的頸項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抵擋，最后，頸骨將折斷，在低細(xì)的“喀喇”之后，一切就都結(jié)束了……過程可以快得甚至讓她來不及感覺痛苦……
可是手指固執(zhí)地僵硬著，仿佛化石一般凝固在那里。
你不是恨她嗎？噬血的誘惑聲音換了個說法，想到曾經(jīng)與這個“女人”親密無間到肌膚相親氣息相聞，你難道不覺得極度惡心、極度憤怒嗎？現(xiàn)在給你機會去洗刷這種厭惡感，你應(yīng)該立刻行動��！
真的，只要稍稍用力……
“你要永遠(yuǎn)和我在一起哦！永遠(yuǎn)！”
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小男孩充滿自信的堅定話語，以及一張燦爛如陽光的笑顏……
他雙手微微顫抖，再看床上的人兒，兀自昏睡，渾然不覺自己正處于生死關(guān)頭。
燥熱的大氣起了波動，驟然吹進一室濕意，汗珠凝結(jié)在緊張的額上，他一摔頭，仿佛要甩開那些困擾著他的記憶似的，扼住脖頸的十指開始慢慢收縮……
她似乎感應(yīng)到了危險，呼吸變得紊亂而急促，秀眉也緊緊皺了起來，櫻唇微啟，似在呻吟，又似呼救，一顆晶瑩的珠淚自頰邊淌落，正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像被灼熱的鋼水燙到了一樣猛地一縮，腦海里不由自主又閃過一個聲音——“請讓天使永遠(yuǎn)和我在一起！”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與小男孩相比變得成熟而低沉，但話語里的堅定和熱切有增無減，而另一個甜蜜柔美的嗓音則心有靈犀地祈愿著：“請讓威爾永遠(yuǎn)和我在一起！”
對！就是那個咒語，令他永遠(yuǎn)無法狠下心去傷害她——從相見的那一刻起，上帝就在他的血液里烙下了禁忌！他終于放棄地松手，抱住頭跪倒在床邊，深深地彎下腰去，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類似受傷野獸哀嚎般的啜泣……
隨著奪目的閃電劃開深沉的夜幕，巨大的雷鳴響徹天宇，暴雨及時登場，狂風(fēng)自陽臺敞開的玻璃門卷人，野蠻地推撞著一切，發(fā)出清脆的僻啪聲，也驚醒了夢魘里的天使。
突然睜開雙眼，匍匐在床前的黑影顯然并未驚嚇到她，仿佛有某種心靈感應(yīng)讓她直覺知道眼前是誰，她大叫一聲，直挺挺地坐起來，毫不猶豫地?fù)湎蛩�，緊緊地死命地抱住了他簌簌發(fā)抖的身體。
“威爾！威爾！”她凄凄地喊，哀衷地喚著，仿佛除了他的名字再也不懂其他的話語，“威爾……”
熱淚放肆地淹沒臉龐，紛紛滴落在他的發(fā)上、衣上。一切都亂了，曾經(jīng)以為會維系到生命盡頭的晴朗世界乍然風(fēng)起云涌，天地變色，她明白禍由何起，卻無力回天……
懷里的身體冰冷、僵直，像一根繃到極至的弓弦，這種反應(yīng)她太熟悉了，無數(shù)個雷雨的夜晚，她就這樣用盡全身的力氣抱著他，低低地哄著他，直到風(fēng)雨過后的天明。在此刻，她是他惟一的溫暖、惟一的保護，是惟一能讓他逃離恐怖記憶的救生浮木……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然而這或許是最后一次這樣靠近威爾了——只因她不再是“他”……
淚，垂落在臉上，也在心上……
*** *** ***
緩緩收回死捏住扳機的手指，Kay抹了一把冷汗，打從心底里叫了一聲“好險”！
再晚一刻，他就要瞄準(zhǔn)冷火的腦袋開槍了，只要冷火的手指真的用力卡住天使的脖子，他就不得不下手射殺冷火，INC的規(guī)矩不容破壞——無故殺害同伴者死！
但——幸好冷火及時住手，才沒釀成INC歷史上的一大悲劇。
他打個哈欠，看來現(xiàn)在“暴風(fēng)雨”應(yīng)該已經(jīng)過去了，還是把空間留給這兩個麻煩的小鬼吧，窺人隱私者向來不得好死，何況這種天氣本來就只適合躲進被窩里睡大覺，他連守了二十四個小時實在已夠仁至義盡！
*** *** ***
好安靜……
四周靜謐且溫暖，沒有風(fēng)雨，沒有雷電，也沒有槍聲和鮮血，只有一顆心在耳邊輕輕地跳動著。
身在似醒非醒中，卻仍清晰記得噩夢纏身時那低細(xì)的柔語，像一線破云而出的晴空，帶來無限的暖意，讓他平息心頭的恐怖，安然度過回憶之血澤，沉入無知的夢寐……
長嘆一聲的同時，也深刻意識到從此再也無法斬斷這份情緣。
“你……醒了？”
淡淡的沙啞聲音從頭頂傳來，他有些驚訝地抬頭，不期然竟看見一雙幽幽如泉的眸子——因為流淚而紅腫，也因流淚而更加清亮，令他莫名地想起一句詩：
誰要看兩口流動的井
他該看我的兩只
完全用哭泣掘成的眼睛
心頭的痛楚擴大了，滿滿的全是憐惜，他輕輕抬起手，想要撥開她因為淚和汗而粘在額前的秀發(fā)，卻牽動了手臂上的槍傷，不由得悶哼了一聲。
“你受傷了！”她低低驚呼，急忙要起身去找藥和紗布。
“別去管它，死不了的。”他按住了她，溫柔地?fù)荛_那綹黑發(fā)，細(xì)細(xì)地端詳著眼前的面容——美麗，除了這兩個字，真的找不出什么詞來描述這張臉，而——也就在此時，他才終于注意到，這張精致的臉上，有著少女初萌的柔媚和風(fēng)情……
再也不能當(dāng)她是個無性別的孩子了……但——她還是他的天使，那雙幽幽瞳眸仍然滿溢著對他的全心依賴與信任，一如過去的悠悠華年。
“為什么要哭呢？你呀……總是不懂得照顧自己，叫我怎么能放心？”
“威爾！”她不敢相信地睜大雙眼，“你……你還要我？！”
“傻瓜……”他坐起來，一把擁她入懷，揉弄著她的秀發(fā)，心中低語著，“在這以后，在黑夜結(jié)束時，要拒絕已經(jīng)太晚了，想不再愛你已為時太晚……”同時，他聽到自己憐憫的聲音在喃喃說道：“把頭發(fā)留長吧……女孩就該有女孩的樣子……”
*** *** ***
意大利·羅馬
“喂！你們家真夠氣派的！”剛踏進這所金碧輝煌的大宅，吉玲·羅特就發(fā)現(xiàn)新大陸般夸張地叫起來：“有錢人果然就是不一樣！”
“你喜歡嗎？”柏恩·費馬洛以一種平緩的聲調(diào)問。
“白癡才會不喜歡！想想看這要多少錢呀！起碼幾千萬吧？”
“它價值二億美元，原本是十六世紀(jì)一個大貴族的府邸�！币慌缘膩喠摇た灯冉涌诘�。柏恩未免太不會哄人，即使面對親妹妹也過于嚴(yán)肅了些，身為好友有責(zé)任安慰這可憐的姑娘，免得被柏恩的冰塊臉給嚇壞。
“拉辛律師，請辦理一下房屋過戶手續(xù)，把卡萊弗洛府邸過戶到我妹妹——茱麗婭·費馬洛名下，謝謝�！卑囟鞣畔码娫�，抬頭正對上吉玲瞪成銅鈴般的雙眼。
“你……你是說，要把這幢房子……送給我？！”她費力地擠出幾個字，“可我不是你妹妹呀！”
“你是。”柏恩的目光毫不動搖地直視她，“你的特征、經(jīng)歷都和茱麗婭相當(dāng)吻合�！�
“你就憑這些認(rèn)定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她反駁，“這世界上有幾億個無家可歸的孤兒！何況我得過失憶癥，小時候的事半點也記不起來了，我對你和你的家人完全沒印象！”
“血型。”柏思像是個在答疑解惑的老師，“你的血型是RH—AB型，這種血型是一種基因變異，幾千萬個人里才會有一個，而你就是其中之一�！�
“還有其他的幾千萬分之一呀！”
“可能與你一樣同齡、同發(fā)色、同身世、同血型的人的概率幾乎為零�！�
“那也只是‘可能’與‘幾乎’，不是絕對！”
“對我來說這些就夠了�！卑囟髯杂X以極大耐心在說服她，“承認(rèn)這個身份有什么損失嗎？它只會帶給你更多的關(guān)心和愛，以及你做夢也沒見過的奢華享受。”
他的語氣里有一絲微微的、連他自己也沒有覺察到的冷漠與諷刺。
“Fuck you！”吉玲像頭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烏眸中燃起熊熊怒火，“你以為我稀罕你那點廉價的關(guān)心和愛嗎？帶著你的錢下地獄去吧！我是吉玲·羅特！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這個名字，但是叫你做哥哥更令我惡心！”
夠膽！敢當(dāng)面痛罵柏恩的人不是還沒出生，就是已經(jīng)躺進棺材了，亞烈在心里暗暗咋舌。
“我并不是要收買你，”柏恩皺了皺眉頭，英俊的臉龐現(xiàn)出苦笑，“我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分離了十四年的妹妹，如果你覺得我太缺乏柔情，那是因為不習(xí)慣的緣故，絕對不是故意傷害你。”
對于柏恩來說，這幾乎已經(jīng)是他最接近溫柔的態(tài)度了。
“是啊，你別被他的冰山外表給騙了，”亞烈也連忙打圓場，“這個家伙從小就是這副傲慢的德性，以后你就會知道，其實柏恩是個最懂得體貼的人了。”
柏恩·費馬洛會是個體貼別人的人嗎？吉玲·羅特認(rèn)為這句話的可信度為負(fù)數(shù)，“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真的不是你妹妹呢？”
“那么，我會親手勒斷你的脖子�！�
從那陡然變冷的聲音里，吉玲聽出他絕對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不由倒抽一口氣，打從心底里泛起寒意。
*** *** ***
將吉玲·羅特交由亞烈看管后，柏恩獨自上了樓，來到書房。
很難想象普雷·費馬洛會是一個意大利黑手黨家族的前任教父，他背光坐在一把木搖椅里，仿佛怕冷似的穿著厚厚的羊毛外套，臉龐瘦削且?guī)еN異樣的蒼白，那一頭濃密的褐發(fā)已近乎全部花白，對于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來說，普雷·費馬洛顯得過分蒼老，除了一對銳利的眼眸外，他看上去疲憊且寂寞。
“她來了……”
緩慢的語氣不是詢問，也不是感慨，而是充滿了追憶與懷想，仿佛在對一個虛幻的靈魂說話。
“你想見她嗎？”柏恩問。
“……”普雷·費馬洛閉了閉眼睛，“我不知道……我怕看到她的眼神，也許會帶著地獄的火焰來凝視我……”
“她不記得了�！卑囟鞔驍嗨牡鸵鳌�
“你說什么？”
“她的頭部曾經(jīng)受到猛烈撞擊，小時候的事情都記不得了。紐約圣瑪麗教會育幼院收養(yǎng)了她，院長修女給了她現(xiàn)在的名字，所以……”柏恩頓了頓，“或許我們可以幸運地永遠(yuǎn)把舊事埋葬掉�！�
“你的意思是不告訴茱麗婭她母親的事？”
“那么您想告訴她母親是因為遺棄她內(nèi)疚而進了修道院，最后病死在教會醫(yī)院，還是要告訴她當(dāng)年極力主張丟下她的就是父親您呢？”
柏恩的話是如此尖銳冷酷，像一根冰的細(xì)針，直刺進普雷·費馬洛的良心�！鞍囟鳎 彼軅氐秃�。
“對不起�！卑囟鞯牡狼嘎牪怀霭朦c歉意，“您想見她嗎？”
“帶她來吧。”普雷·費馬洛頹然點頭。
柏恩返身走向門口，當(dāng)他的手握上門柄時，一個猶豫而畏縮的聲音叫住了他：“她……長得像你母親嗎？”
柏恩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拉開門，把背影留給了父親。
*** *** ***
“終于回來了……”女巫喃喃在心底自語著，如果Kay措施得當(dāng)?shù)脑�，�?yīng)該不至于在總部見到兩具熟悉的“尸體”吧？若是不幸言中……她的心一沉，這個玩笑就開大了！
“可以走了嗎？”陰魂不散的無賴又如影隨形地跟進，病毒向她走來，“原本心急如焚緊迫盯人的你，這次卻一反常態(tài)，好像故意拖延返程的時間，不能不讓我懷疑另有內(nèi)情。”
她聲色不動，心頭卻暗暗一沉——這家伙為何總能看穿她的偽裝窺視她的內(nèi)心、挑起她的火氣？
INC成員性屬猛禽，即使是同伴，也各有勢力范圍，保持距離方能相安無事，太過親昵的關(guān)系是種忌諱！
“你在害怕？”
她不語，眉毛卻不由皺了起來，空氣中的張力緊得一觸即發(fā)！
“我對‘你在害怕什么’這個問題非常感興趣，相信總有一天你會告訴我的。”說完這句話，他聰明地回撤到安全區(qū)域，避免血濺當(dāng)場的慘烈結(jié)局。
‘嘩——”
紅燈一閃，平板的電子聲音響起，“身份驗證，通行�！�
合金門分開，讓出通往“洞窟”核心的道路，女巫收回左手，“該你了�！�
重復(fù)同伴的動作，病毒跟著走進兩道，“INC的防衛(wèi)的確嚴(yán)密�！泵艽a、指紋、聲波、虹膜，一次完成全套檢查方可放行，這等陣仗美國中情局亦不外如是。
秘道的入口，設(shè)在一家喧鬧PUB的酒窖里，另一邊即為全美首屈一指的暗殺組織INC的總部，而在兩者之間，地上部分是全美規(guī)模最大設(shè)備最好的——精神病院！
對，就是俗稱“瘋?cè)嗽骸钡哪欠N地方，而且收治的全是曾經(jīng)有頭有臉的政商兩界人士或其家屬，以及最危險、最徹底的超級瘋子！有了這種“保護”，哪個不知死活的笨蛋敢來一窺真相？即使真的百密一疏，也會被當(dāng)作受驚過度的胡言亂語而不予采信。
至于地下部分就更不必?fù)?dān)心，秘道有著世界最尖端的電控防衛(wèi)體系，而且安裝著不計其數(shù)的武器及陷阱，一旦身份驗證有誤，就會自動開啟攻擊程式，入侵者鐵定難逃一死！
INC的厲害，絕非浪得虛名！
“不對！”在穿過了幾道合金門之后，女巫倏地停住了腳步，“有問題！”
病毒冷靜地看向她，“你也覺察到了？我們好像一直都在原地打轉(zhuǎn)�！�
女巫的眼神微微一縮，“你試試能不能從入口出去，我再試試前面的通路�！�
病毒點頭，返身走向來時的合金門，在正確操作后，兩扇門同時開啟，病毒回頭說道：“可以出去……”話尾消失了，因為他看見女巫閃身進入門后，門上的紅燈正急速地閃爍著！
入侵者！
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病毒飛身撲向女巫，沖進門去，“砰”的一聲，門合攏了。
“誰叫你跟著進來的？！”女巫揪住病毒的衣領(lǐng)，幾乎是吼道，“笨蛋！想送死嗎？”
“你果然還是關(guān)心我的。”病毒的臉卻笑得開心，一副意料當(dāng)中的樣子。
女巫狠狠地瞪了他一分鐘，才松開手，“瘋子！
“現(xiàn)在不是討論這種問題的時候吧？”他拉整衣服，提醒她目前的處境絕非那么悠閑。
說鬼鬼到，一梭達(dá)姆彈不知從何角落掃蕩過來，瘋狂地在他們立身之處打出點點蜂窩，若非兩人警覺，即使身手再好也要吃槍子兒！
“糟了！自動防御系統(tǒng)已經(jīng)啟動！”女巫低咒一聲，人果真不能多管閑事，報應(yīng)來得夠快。
硝煙尚未散去，“轟！”繼達(dá)姆彈之后，微型炸彈上場肆虐，兩人頓時成了籠子里的白老鼠，空有武器，無奈對陣的是設(shè)計精良的殺人通道，毫無還手之力，雖躲避迅速，但在彈片四射的環(huán)境下也難全身而退，不多時已多處掛彩。兩人勉強互為援友，漸漸被壓在通道一角，而此刻瞄準(zhǔn)他們的，卻是防御系統(tǒng)的終極武器——鐳射槍！
咬了咬牙，女巫暗嘆一聲罷了，突然站起身，放棄躲避——在這么狹小的通路內(nèi)實在也無可躲避。
“你干什么？！”剛從鬼門關(guān)打了個轉(zhuǎn)的病毒驚魂未定，眼見她的舉動不禁色變，一把拉住她，“想當(dāng)槍靶嗎？！”
女巫甩開他的手，揚聲叫道：“既然已經(jīng)做到這個地步，就別再藏首藏尾了吧，天使！或者，你也有貓戲老鼠的無聊癖好？”
“天使？”病毒莫名其妙，“她怎么可能來伏擊我們？”
“如果我說這條地底防御通道就是天使設(shè)計的呢？”
“我不相信！”那個單薄瘦弱得風(fēng)一刮就不見的孩子，和這精密冷酷的殺人通道？他無論如何也聯(lián)想不到一起去！
“你現(xiàn)在知道我在怕什么了吧，”女巫喃喃冷笑，“事實上，INC總部的防御系統(tǒng)完全由天使一手設(shè)計，能夠進入主控室修改密碼指令的除了Kay，就只有她一個人了，”她不屑地撇撇嘴，“你以為INC會平白養(yǎng)一個吃閑飯的嗎？如果她只長著一張漂亮臉蛋而別無本事的話，根本沒資格住進這里！”
鐳射槍緩緩調(diào)整角度，以女巫為靶，黑洞洞的槍口冰冷無情。病毒只覺冷汗順著背脊滑下，做殺手這么多年，第一次離死亡如此之近，什么叫做命懸一絲，他總算是明白了。
“天使，你該不會忘記INC的規(guī)矩了吧？”未經(jīng)許可，擅自動用防御系統(tǒng)本就是重罪，更何況是用來對付同伴！
“你逼我的！”良久，隱蔽擴音器里傳出一個微微顫抖著的柔美而憤怒的聲音，“我根本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這種狀況的！你在我的藥里做了什么手腳？”
“你猜到了？”女巫挑了挑眉，“果然還是瞞不過你！不錯，我給你的不是維他命，而是雌激素，你拿到的也不是避孕藥，而是黃體酮�！边@兩種都是促進女性生理發(fā)育的常用藥物。
坦直承認(rèn)換來一梭達(dá)姆彈，周邊墻壁慘遭洗禮，碎片殘礫騰起一片煙霧，同時傳來天使因憤怒而略有口吃的聲音：“為什么……你要這么做？！你明知道……”
“明知道冷火抗拒女性，還是明知道你一直在設(shè)法壓制自己的生理發(fā)育？”女巫不怕死地繼續(xù)冷笑，“為了他你還真是拼命呀。”
“你在胡說什么？！”
“你以為沒人看得出冷火對你的倚賴更甚于你對他的依賴嗎？表面上一直是他在保護你、照顧你、疼寵你，實際上若非如此他早就人格分裂精神變態(tài)了！聰明如你豈會不知？為了留在INC，你努力壓榨智慧；他有性別的心理障礙，你就借助藥物延遲發(fā)育；想要滿足他的男性自尊與保護欲，你就不惜削弱自身的體能——用這種等于自殺的方式來控制一個男人，你的做法也真算空前絕后了！”
女巫毫不留情地拆穿一切，“不止是你，冷火那小子也不是什么無辜之人！以他和你的親密如斯朝夕相對，絕不可能注意不到你的狀況，而他視而未見的惟一解釋就是他寧可任你衰弱而死也不要打破這種倚賴關(guān)系！哼，”她做了一個極端厭惡的表情，“你們表現(xiàn)感情的方法真令我——惡心！”
“住口！住口！你根本什么也不懂！”天使幾乎是在尖叫了，隨著情緒的激動，鐳射槍口也在微微搖晃著。
“我是不懂你們之間那種怪異的感情，但我絕不許你在我手上死掉！你該知道長期人為阻礙發(fā)育會有什么后果，以你本就糟糕的身體狀況，再拖不上兩年就會因衰竭而崩潰！你想砸掉我的招牌也得看我答不答應(yīng)！”女巫傲然放言，絲毫不懼眼前致命的武器。
一時間通道內(nèi)靜寂無聲，只聞天使斷斷續(xù)續(xù)的急促呼吸，似乎在極力壓抑狂亂的心情。
“你……也一直喜歡威爾吧……”
低低的、仿佛絕望的呻吟，鐳射槍縮回了天花板，通道內(nèi)的合金門“嘩”一聲開了。
直到此時才喘出一口氣的病毒，拍了拍女巫的肩，興致勃勃地說：“INC里的人都這么有趣嗎？難怪在道上聲名赫赫，連一個小女孩也不是等閑之輩……你怎么了？”
手掌下的她，竟然在顫抖，他滿懷驚訝地?fù)肀�，她也沒有抗拒，“噓……寶貝，你嚇到了嗎？”
“你的神經(jīng)是水泥管做的嗎？”郁悶的聲音與方才的激昂大相徑庭。
“我不會笑你的，”病毒溫柔地輕撫她的金發(fā)，“因為我知道你并不是因為害怕而哭。”
女巫柔軟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推開了他，“我不喜歡太聰明的男人，還有，不許叫我‘寶貝’！”
病毒仔細(xì)看了看那雙因濕潤而更加碧綠璀璨的貓瞳，紳士地一聳肩，“好的，寶貝�！�
*** *** ***
意大利·羅馬·卡萊弗洛城堡
“小姐，您訂的晚裝和飾品已經(jīng)送來了。”管家恭敬地向這位新主人稟報。
“是嗎？快！我要去看！”吉玲迫不及待地拉著亞烈·康迪跑進起居室，果然，桌子上、沙發(fā)上、地板上四處都堆滿了包裝精美的紙盒，她歡呼一聲，立即像個尋寶的孩子一樣開始大拆特拆起來。
亞烈含笑看著她快樂的神情，心中卻在感嘆。
真是很難想象，半個月之前，她還是個淪落于舊金山社會最底層的女混混，而現(xiàn)在，竟搖身一變成為意大利極少數(shù)的女富豪之一，命運這種東西還真是奇妙��！
自從將吉玲·羅特——不，應(yīng)該是茱麗婭·費馬洛——帶回意大利之后，亞烈就幾乎成了她全天候的隨從，教她意大利語、充當(dāng)她在羅馬尋奇覓勝的向?qū)Ш头g，以及她瘋狂購物時的活動提款機。
而越跟茱麗婭·費馬洛相處，就越覺得她是費馬洛家族的一個奇跡，她身上洋溢的活潑開朗、狂野熱情對于生性內(nèi)斂冷漠的費馬洛家族來說簡直不可思議，很難想象茱麗婭與柏恩會是親兄妹，他們倆一個是太陽，一個是冰山。
說到柏恩，這些天來他這個正牌兄長總是一副與己無關(guān)的樣子，對茱麗婭不聞不問，仿佛把她找回來就已經(jīng)盡到了責(zé)任，完全沒有與之親近的意思，相形之下，亞烈反倒更像個哥哥。
以柏恩尋找茱麗婭時的熱切，如今的態(tài)度實在是很古怪。
“好不好看？”
興奮的話語打斷了亞烈·康迪的沉思，映入眼簾的是一襲鮮紅的緊身皮衣，低胸的設(shè)計大膽奔放，恰倒好處地烘托出她熱情不羈的個性。
“很……美，很適合你�！彼粫r看怔住，半晌才回過神來，由衷地贊美道。
“謝謝！”她欣然撲進他懷里，送上火辣辣的一吻，“亞烈，我愛死你了！”
俊男美女以曖昧的姿勢糾纏在一起，卻不知此情此景全落入二樓走廊上兩雙銳利的眼中。
“他們會是很不錯的一對�！逼绽住べM馬洛低聲喃喃道，蒼老的面頰顯露出一個欣慰的微笑。
柏恩沒有出聲，臉色沉郁。注意到兒子的沉默，普雷訝然地看向柏恩，自從茱麗婭回來之后，柏恩逐漸變得古里古怪難以理解，“你……不愿意他們在一起？”
“我沒這么說�！卑囟骼淅涞卮鸬�。
“至少你并不像我這樣樂見其成！”普雷有些激動“為了茱麗婭的丟失，你母親直到去世還在恨我，你也始終不原諒我�，F(xiàn)在好不容易把茱麗婭找回來，我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給她來彌補她這些年來所吃的苦！亞烈能帶給她幸福，我不懂你為什么不贊同？”
“我也愿意把一切都給茱麗婭！”柏恩稍稍提高了聲音，“但前提必須是——她的確就是我妹妹！”
“難道……”普雷猛地一驚，“她……”
搖搖頭，柏恩煩躁地打斷他，“當(dāng)然，血型、外貌、經(jīng)歷完全符合，我只是……”他頓了一頓，“我對她沒有感覺�！�
普雷松了口氣，釋然了，“你們畢竟分離了十四年，一時的生疏是正常的。”
“不，”柏恩別開臉，眼光幽然落在母親的畫像上，“不是時間的疏遠(yuǎn)，而是心靈的陌生，對于她，我毫無手足的關(guān)切或血緣的共嗚。在我眼里，她就像塊石頭般無關(guān)痛癢……”
“柏恩！”
他不理會普雷的低喝，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時常夢見茱麗婭全身著火，伸手向我求援，每一次我都只能站在對岸看著她被火焰吞噬，然后大叫著醒來……”他的指關(guān)節(jié)因緊握而發(fā)白，“最近在夢里，茱麗婭背對著我一直向黑暗里走去，我拼命喊她她也不回頭……或許茱麗婭根本早就已經(jīng)死了……”
“我不想再聽你的這些蠢話！”普雷氣得臉都漲紅了，“她是茱麗婭，是我的女兒，這就夠了！”踩著忿忿的步子，普雷·費馬洛離開回廊。
眼光漠然地放回到大廳里親昵的男女身上，嘴角牽起冷酷的嘲諷，“你真的相信那是茱麗婭嗎？”他喃喃自語著，“想要說服誰呢？是我亦或是你自己？”
吉玲燦爛如陽光般的笑靨無意間揚起，與二樓那雙幽深的眼神相觸，他心頭莫名涌起一陣?yán)⒕�，促使他迅速閃進了那陽光照不到的暗處。
“先生�！鼻娜滑F(xiàn)身于他面前的是他的得力屬下之一，“‘豺狼’胡安近來有蠢動的跡象，四處活動妄圖取代費馬洛家族在道上的地位，請小心提防�！�
“暫時按兵不動，嚴(yán)密監(jiān)視，還有，我不希望有任何瑣事打擾到老爺和小姐，明白嗎？”
“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