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安張嘴動(dòng)了動(dòng)，卻不知該喊什么。
璇璣福了福身�！霸偣堋！�
“元……元總管！”懷安急忙跟著叫，奇怪地瞄了眼璇璣。方才她喊不出來，是因?yàn)檎J(rèn)不出眼前的年輕男子究竟是元夕生或者元朝生，璇璣怎能看得出來？
“元總管，不是我們偷懶，是四少爺一早忽然過來，好象在跟三少爺談什么機(jī)密要事，連咱們都被趕出來了呢！”她急急澄清道。
“是這樣嗎？”他思考了下，看看天色，離晌午還早。身為聶府的總管，他有責(zé)任讓任何一個(gè)下人都盡忠職守而不偷懶。他摸摸下巴：
“既然如此，四少爺會(huì)找三少爺肯定是有重大事件，一時(shí)半刻是出不來了……懷安，你留在這里候著好了，省得三少爺臨時(shí)要人要不著。璇璣，你識字，就跟我去搬點(diǎn)東西好了。”男人嘛，都喜歡賞心悅目的女人，留懷安下來可能較合三少爺?shù)囊狻?br />
一決定，便當(dāng)著懷安的苦瓜臉將璇璣帶離上古園。
“元總管，我們要去搬什么東西？”
“倒也不算是搬，紙坊那里出了一些瑕疵貨，四少爺見沒用了，就讓工人們搬來聶府，讓我挑著合適的紙糊仆房的墻。我想你多少親近過筆墨，叫你來幫忙是最好不過的�！毖乩茸哌^小橋流水，再進(jìn)雙層回廊的下方時(shí)，墻上寫滿論語。
元夕生瞧見她放慢腳步輕念墻上的句子，他得意而驕做地解釋道：“十二少爺不愛念書，所以四少爺在府里回廊的墻上寫滿四書五經(jīng)，讓十二少爺走動(dòng)時(shí)也能念書�！�
“四少爺真是好兄長�！彼氖种篙p輕撫過上頭的行書，唇畔含笑。
“那可不。這邊是四少爺寫的，另邊回廊是三少爺寫的。唉！”元夕生重重嘆了口氣�！耙郧叭贍斈睦锸乾F(xiàn)在這模樣，他儒雅俊朗，雖然比四少爺少了一份斯文味，但能文能武能談商，是南京城里有名的人物，但瞧瞧現(xiàn)在……”
一談到聶封隱，心神就難以自制地被吸離了墻上的論語。她快步跟上，認(rèn)真問道：“元總管可了解當(dāng)初三少爺出事的原因？”
“咦？你有興趣？好，我就告訴你，以后你在三少爺面前說話也可以注意點(diǎn)�！彪y得有抱怨的機(jī)會(huì)，元夕生摸摸下巴，話說當(dāng)年：“是的那年六月初三吧，三少爺是在赴官大人約的途中中了埋伏，好象是不肖書商請江湖人士來對付三少爺，到現(xiàn)在還找不到是誰。哼，明的贏不了三少爺，竟然玩暗箭！幸虧三少爺懂武，掉下崖時(shí)緩沖了墜勢，才只賠上一雙腿……唉！”
元總管搖搖頭，繼續(xù)嘮叨道：
“能記得那天是六月初三，是因?yàn)榱逭赡翘炷昧恕赌跏犁R》手稿本來，你既然識字，應(yīng)該也知道那本《孽世鏡》吧？那一本書是三少爺受傷后，唯一看過的手稿本，也是三年來唯一寫過跋的書呢�！彼麑⒃掝}愈扯愈遠(yuǎn)，從《孽世鏡》再扯到現(xiàn)下的書商分布，最后開始談起當(dāng)總管的苦……
璇璣心不在焉地附和著。原來是那天受的傷……她之所以仰慕聶封隱，并非只因他所經(jīng)營的書肆分布全國上下，是文客們贊頌的人物而已。他在經(jīng)營之外，還在他所認(rèn)定的小說里寫跋，不管是演義小說、傳奇小說或者言情小說，都會(huì)在書內(nèi)介紹其書的作者或編者，說明過去曾經(jīng)有過哪些版本流傳于市面，而他所刻印的版本又有什么優(yōu)點(diǎn)。若是更得他青睞的小說，他在內(nèi)頁以他的看法作一個(gè)短文式的導(dǎo)讀，有時(shí)候他的導(dǎo)讀在文字上、辭句上比起內(nèi)文更引人入勝。
而這樣經(jīng)他手的小說有限，往往限量發(fā)行，也就顯得更彌足珍貴。曾有遠(yuǎn)從云南來的書商只為求得一書，也有貴族專從北京慕其名而來。
他不寫任何可以成書的文章，至少不曾公布過。據(jù)傳聞，他曾經(jīng)說過他只是民間讀者跟撰者之間的橋梁及接縫點(diǎn)。在讀者能理解的范圍內(nèi)，保有了撰者文章的原形，互取均衡。
也曾有書商嘗試走上他這一條路，學(xué)著寫跋，卻始終沒有聶封隱來得一針見血及文筆上的精練。
這是她搜集來的消息，而真正目睹過其面貌的只有一回。那一回短短的談話。
讓她永生難忘。
走了一陣，來到熟悉的大通鋪。里頭簡單的家具暫時(shí)移到院里，幾名壯漢將一迭一迭的紙搬進(jìn)來。
“璇璣姊！”剛從大通鋪出來的如敏正提著水桶，一瞧見是璇璣，立刻又驚又喜的：“你怎么來了？你不是去伺候三少爺嗎？還好嗎？有沒有受到欺負(fù)？”
“她是我找到的閑人，來幫忙的�！痹ι籽�，插上一嘴：“把房里都清得干干凈凈了嗎？”
“是，保證元總管找不到一點(diǎn)灰塵�！比缑籼鹦Φ�，跑到璇璣身邊�！拌^姊，你做得慣嗎？我聽其它長工說，三少爺?shù)钠鈮牡酶愅鯛斠粯樱l要惹他不高興，日子便會(huì)水深火熱的呢�！�
元夕生瞪眼。這丫頭！正要叨念幾句，忽然聽見璇璣開口：
“如敏，你瞧過閻王爺嗎？”
她怔了怔�！皼]，我要瞧見了，璇璣姊就可以到我墳上燒紙錢了。”
璇璣淡淡地微笑道：“既然沒見過，你又怎么知道閻王爺?shù)钠鈮哪�？�?br />
“咦……旁人……旁人都這么說的啊�！�
“事情總要眼見為憑，是不？”
如敏應(yīng)了一聲，總覺得璇璣姊話里含意好深?yuàn)W。她沒念過書，自然比不得璇璣姊了解一些大道理……但，動(dòng)了動(dòng)腦，小聲問道：“璇璣姊的意思是……我沒見過三少爺，所以也不能斷定他的脾氣壞？”
璇璣點(diǎn)頭，點(diǎn)了下她的鼻子，笑道：“孺子可教哦，如敏。”
“那……那是什么意思？”
“是指你很聰明�！彼馁澝雷屓缑艏t了臉，元夕生用力咳了咳，差點(diǎn)咳得得內(nèi)出血！可惡！她當(dāng)這里是什么？學(xué)堂嗎？還現(xiàn)場教起丫鬟來呢，若不是看她為三少爺說話，他早出面阻止了。
“你們別凈在這里說閑話。如敏，快去把屋里幾個(gè)丫鬟叫出來，自個(gè)兒統(tǒng)合一下，看看是要挑哪種紙。”他沒好氣地說，見如敏匆匆跑進(jìn)去，才又道：“我說，璇璣丫頭，聶府的丫頭們一向少說話、多做事。你雖然讀過書，但可別灌輸些奇怪的思想給丫頭們……咦？你在做什么？”
埋首紙堆里的璇璣頭也不抬地問：“元總管，這些紙都沒用了嗎？”
“是啊，我是瞧府里都打掃干凈了，才想這大通鋪也順便清一下，正好有瑕疵貨來當(dāng)壁紙，干脆一律更新好了……”
“那多余的紙是要丟了嗎？”她打斷了他的德政。
“不丟，難道當(dāng)床睡嗎？”
“那我可以拿幾張嗎？”
“可……可以啊，只要你有地方擺，你愛拿幾張就拿吧�！痹ι蠓降卣f�？此切╄Υ秘�，似乎很入迷的樣子。奇怪的丫鬟，在聶府里，他可以捉住每一個(gè)丫鬟的心思，偏偏就抓不到這個(gè)秦璇璣的……
危險(xiǎn)、危險(xiǎn)！他的本能在高呼，卻不知危險(xiǎn)在哪兒？她對他絕對是有害的，究竟是哪里有害，也不知情。她的身分雖是私塾之后，但看著她時(shí)，總覺霧里看花，不知花是何花，是否有毒性……
曾經(jīng)，在三少爺出事當(dāng)天，他的胸口也不太舒服，起了不祥的征兆，而現(xiàn)在不祥之感更嚴(yán)重，究竟是誰會(huì)因她出了問題，會(huì)是誰呢——
Я Я Я Я Я
“筆墨借來了，借來了！”翠玉興匆匆地跑進(jìn)來。
已經(jīng)過了大半天，大通鋪的墻上貼滿了加工過后的壁紙。元夕生留在這里的丫頭只有四、五個(gè)，過了晌午才大致都貼好了。
荷珠磨著墨，不解說道：“這樣已經(jīng)很好啦，干干凈凈的，要筆墨干嘛呢？”
“是啊，璇璣姊，我家都沒這間大通好看呢。我們又不懂字，借筆借墨有什么用？”
璇璣露出笑容�！拔覀儾豁毝帧！彼龍�(zhí)起稍嫌粗劣的毛筆，脫了鞋爬上通鋪�！斑@是如敏的床吧？”
“是啊。本來璇璣姊是睡在我身邊的，但現(xiàn)下?lián)Q了荷珠……啊，璇璣姊，你在做什么？”
屋里的丫鬟們張大了眼睛，見她在壁紙上下了筆，不像寫字，倒像在……畫畫。
“你猜猜，我在畫什么？”她回頭瞧了一眼如敏，再專心于畫上。筆觸隨性而自然，畫完了臉，如敏忽然輕叫一聲：
“啊，那是我��！”
“對……對耶！好象如敏呢！”翠玉驚叫。雖然還不至于出神入化，但就是能瞧得出那是如敏了�！拌^姊，你也會(huì)畫畫嗎？”
“只懂一點(diǎn)，要談深就不行了。”以往也嘗試學(xué)過一點(diǎn)版畫，不過事實(shí)證明她的雙手并不靈巧，刻出來的版畫粗糙而好笑，便放棄了。
回憶從前，不見得所有的記憶都是不好的，只是進(jìn)了聶府后，便很少回想過去了。在聶府里，她忙著應(yīng)付所有丫鬟該做的一切，應(yīng)付那個(gè)暴躁的聶封隱，應(yīng)付應(yīng)付著就少想了。她的眉頭皺了起來，不知道中午他有沒有用過飯？
雖然服侍他只有一、兩天而已，但也注意到他吃得并不多，大半時(shí)候都在發(fā)脾氣。
“畫完了嗎？好……好象我呢！”如敏興奮叫道，但又遲疑了下：“可……可我沒拿著梅花��！”畫里可愛的少女拿著一枝梅。
“在我眼里，你們年紀(jì)尚小，卻為家里兄弟姊妹而賣身聶府，像極小小梅花，看似不起眼，卻能守過徹骨寒冬，散發(fā)自己的香味，”難得地，璇璣羞澀地笑了笑：“這是理由之一。而另個(gè)理由是我只會(huì)畫梅花，別的花我老畫不好�！�
如敏的眼連眨也不眨的看著她。“璇璣姐……”
“嗯？”她走到翠玉的床位，翠玉立刻跨上床，端坐在上頭，讓她仿著畫。她輕笑，沾了墨汁提筆往壁紙上畫。
“我……我覺得……”覺得你好漂亮呢，雖然只是側(cè)面，但那一朵羞赧的笑容讓她失了神。璇璣姊真的不漂亮，至少在第一眼里是如此。她們是同一批進(jìn)聶府的丫鬢，在馬車上大伙都窩在一塊，那時(shí)只覺懷安漂亮得教人羨慕、教人自慚形穢，而璇璣姊就坐在角落里，靜靜的不多話，但看起來就舒服，一靠近更覺她有種教人舒暢的氣味，但現(xiàn)下看璇璣姊認(rèn)真地畫畫，就是教她移不開眼神——
“怎么啦？”璇璣沒等到話，側(cè)臉瞧她。
“沒……沒什么啦�！比缑舻哪樢患t，要說出去她只看璇璣璣姊的臉，心頭也會(huì)噗通噗通地跳，豈不教人笑話？“我……我是說，璇璣姊跟咱們一樣，不都賣身到聶府來的？我們?yōu)榧依锏亩瞧�，你為賣身葬父，咱們都是一樣的苦，你怎么只說我們像梅，卻遺忘了你自己呢？”
筆停了一停，修長的睫毛遮掩住了眸里的訊息。過了會(huì)，璇璣才淡淡笑道：“我都把這年歲了，就算是朵梅花，也是朵老梅了。”
你把自己說得好老唷，如敏差點(diǎn)脫口說道，卻及時(shí)收住了口。即使她不識字、不懂畫畫，也隱約明白這話題不該再下去，至于為什么，也說不出個(gè)所以然來。璇璣姊的臉色雖然未變，卻沒了方才畫畫時(shí)的醉心神。
究竟是為了什么呢？是因?yàn)樗䴕q，過了適婚年齡嗎？她今年才十六歲，自然無法體會(huì)璇璣姊的心態(tài)，但無法想象會(huì)沒有人要璇璣姊。也許她沒有懷安的貌色，但就是教人想親近，也許她的年歲是過大了點(diǎn)，但就是因?yàn)殍^姊二十二歲的年紀(jì)，才有這樣的智能及教人舒適的態(tài)度，不是嗎？
男人愛幼苗，卻遺忘了智能是隨著年紀(jì)增長，璇璣姊這樣很好啊……如敏一古腦兒地開始篩選了聶府里的長工。她雖只來月余時(shí)間，但也多少與一些長工熟識了，怎樣的長工才能適合璇璣姊呢？
午后，窗子是打開的，風(fēng)吹了進(jìn)來，大致畫完了一排床鋪上的丫鬟相貌，璇璣便開始教們用豆綠云母戔撕成小紙不規(guī)則地貼在上頭。
遙遠(yuǎn)看去，幾名畫中女孩像在水紋之中。
趁著翠玉她們打打笑笑地貼上小紙時(shí)，她在紙迭里翻出幾張高麗紙來。
“璇璣姊，你又在做什么？這樣已經(jīng)夠好了呢，瞧起來像是許多仙女在水里游呢�！比缑綦x開那群丫鬟，走近她來，好奇問道。璇璣姊好象一塊大磁鐵，總是忍不住地想要親近她。
“我在做箋。元總管說這些紙是要丟的，既然要丟，我就拿了幾張來�！辫^將紙裁剪。
“有什么用呢？”如敏的眼睛張得圓圓的，看著她將高麗紙裁成比豆綠云母箋還要大一些，沾了墨在右上方畫了一枝梅。
“沒什么用，你可以在上頭寫詩寫詞，愛寫什么就寫什么�！彼鋈惶峁P寫了幾個(gè)字，在上方畫了一枝白梅，遞給如敏。
“給……給我的嗎？”素雅的顏色配上那枝梅花，淡雅而秀氣，就像是璇璣姊給她的感覺。但——“我不識字呢�！�
“這是‘如敏’，如花般嬌的‘如’，敏感的‘敏’，合起來就是可愛的如敏�！彼⑿忉�。
如敏的臉紅撲撲的，低頭看著自己的名字。原來，這就是從小爹娘叫著她的名字……璇璣姊畢竟是私塾之后，多少是會(huì)念書填詞的，不像她家鄉(xiāng)的文人動(dòng)不動(dòng)就念一大串詩詞，也不管她聽不聽得懂，但璇璣姊就會(huì)用她懂的句子來跟她說……
“怎么啦？不喜歡嗎？”
“不不，喜歡喜歡！這是我頭一回知道自己的名字呢�！比缑襞d奮道“璇璣姊，這叫什么箋？”
璇璣笑著搖頭�！白詡�(gè)兒好玩做的箋，哪里會(huì)取名呢。你要高興，就隨口叫吧�！�
“讓我來取嗎？好……我要好好想想，叫……叫……叫璇璣箋，好不好？”
“好啊，就聽你的�！辫^微笑。當(dāng)初做箋是隨意之下做的，并不刻意，只是無聊時(shí)便買了紙來做，在上頭題的也全非詩詞，只是單純的想寫什么就寫什么，沒有想過要叫什么箋名。璇璣嗎？身處槐安夢，即使心若璇璣，醒來便什么也沒有了。
她低頭在箋上畫著梅，如敏開心地趁著元總管還沒來大通驗(yàn)收時(shí)，幫忙磨著墨，忽然見到用過的水桶還放在旁邊，她笑道：“璇璣姊，我把水桶拿出去，等我回來再磨。“她的個(gè)頭本就較小，雀躍地經(jīng)過門檻時(shí)，踢了一腳，吃痛地叫了聲，往前跌去。
“啊！”撞在肉墻上，眼淚差點(diǎn)掉出來�！爸x……謝……啊，元……元總管！”抬頭一看，悚然一驚�！斑@么快就來驗(yàn)收啦？”
他冷冷看了她一眼，將她尚貼在他胸前的身子往旁推了推，逕自走進(jìn)大通鋪里。
璇璣抬起臉，柳眉不由自主地聚起�！霸o(hù)衛(wèi)，是三少爺有事嗎？”
元朝生的眼底竄過一抹驚詫，但很快收斂了�！澳悴辉搧y跑。”
“我沒跑，只是多接了份工作，這點(diǎn)你問元總管就知道了�！彼畔鹿P，收拾起剛做好的璇璣箋。
“璇璣姊……他……他不是元總管嗎？”如敏走來，小心翼翼地瞄著他。好象，真的好象呢。
“他是元總管的雙生兄長，長得是一模一樣，性子完全不同，他是專保護(hù)三少爺?shù)脑o(hù)衛(wèi)�！�
“喔……”如敏的臉紅了紅，眼睛悄悄垂下來。
璇璣隨手拿了較大幅的紙張將箋包起來�！拔业米吡�，不然我可會(huì)被打呢�！�
“打？”如敏驚叫。
“三少爺從不打女人�！痹鋈幻俺鲆痪�，目光不贊同地看了她一眼，像在指責(zé)她毀謗聶封隱的名聲。
她嘆息笑道：“我開個(gè)小玩笑而已，不當(dāng)真的�！辈耪f完，忽然怔仲了下。原來，她也還懂得說笑呢，抬臉看在旁的兩人顯然不茍同她的幽默感，她想笑，卻及時(shí)忍住了，看來他的幽默有待加強(qiáng)。
“我好了，走吧�！彼e步上前，元朝生緊跟在后，如敏慌慌張張地跟上前。
“璇璣姊，你要有空，就要來看如敏唷�！彼奔比碌�，隨即又慘叫一聲，走得太快的下場是又撞上那男人的背部。
她臉一紅，連忙跳離開來，他卻連回頭也不回地跟著璇璣走了。
她跟不上，只好目送，但那元總管的雙生兄長走在璇璣的身后，完全遮掩了璇璣瘦弱的身子，她只好目送著那姓元的背影，久久的。
Я Я Я Я Я
“你分得出來？”行至上古園的中途，元朝生忽然冒出這一句。
他說話向來簡潔，能省則省，像是打一出生就把能言善道的天分全送給了胞弟元夕生。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知道他所問何事�！霸o(hù)衛(wèi)與元總管雖是同一個(gè)模子出來的，但畢竟有些微的不同。”
進(jìn)了上古園，是一片綠意。靜悄俏的，幾乎沒有任何人跡，平常能進(jìn)上古園的通常只有聶府的主子們、元總管跟幾個(gè)丫鬟……其實(shí)，只要伺候好聶封隱，待在清靜的上古園好過在聶府里做牛做馬。
元朝生看了她一眼，眼神是冷的�！澳愕挠^察力很細(xì)微�！滨r有女人能做到如此，即使在府里做久了的丫鬟們見了他，有時(shí)也分不出誰是誰。而她，只是個(gè)女人。
“多謝元護(hù)衛(wèi)贊美�！彼匦Φ馈�
“那包是什么東西？”
“是私有物品，元總管準(zhǔn)的�！�
“是什么？”他執(zhí)著問道。
顯然他盡忠職守到走火入魔的地步。沒想過依聶封隱這樣易躁易怒的少爺也能讓一個(gè)仆人如此忠心。
她嘆了口氣�！笆羌垼窃偣懿灰蔫Υ秘�，我見丟了浪費(fèi)，便挑了幾張留下來�！�
他不再言語，恢復(fù)沉默是金的常態(tài)。平常沒見他說過幾句話，即使是回答也是呆板簡潔的幾句，唯有聶封隱能扯動(dòng)他的情感，這樣的主仆之情讓她很……好奇，也很羨慕。她從沒貼心之交，是什么樣的原因讓他肯為那個(gè)聶封隱賣命？
近了上古樓，窗是開著的，冷峻的身影就在窗口，眼里像是蘊(yùn)著火焰，鎖著她的臉。
“我又惹了他嗎？”她喃喃，走進(jìn)上古樓，福了福身�！吧贍�。”
他就坐在窗口旁邊的輪椅上，冷冷地哼了一聲，撇開臉。
僵冷的氣氛讓守在旁的懷安心驚肉跳的，她的汗從一炷香前就一直流，流到快脫水了�！拌^……元總管究竟帶你到哪去了？”她了口水，代替主子問了：“少爺從出來后就在找你……”
“誰在找她？這里由得你胡言亂語嗎？”他突然說道，字句充滿悍戾。他轉(zhuǎn)過臉龐，眉間緊皺，嘴唇緊緊抿著，視線來回在朝生跟她之間打轉(zhuǎn)�！澳愕雇茫詾閿[脫了我嗎？”
“璇璣不敢�！�
“又是不敢？你的嘴巴生來就只會(huì)這么說的嗎？我倒瞧見方才你跟朝生說說笑笑的，怎么？見到了我，就像忍受百般折磨的丫鬟嗎？”
對，你說的一點(diǎn)也沒錯(cuò)！幾乎，她就要脫口而出了。他莫名其妙的怒意就這么從天而降，打在她的身上；她究竟是哪里惹到他了？或者是礙了他哪里嗎？
即使他曾經(jīng)是她所仰慕的聶封隱，她也會(huì)有忍無可忍的一天。以往，在她的家中，她可以一忍再忍，從來沒有表露情感的時(shí)候，因?yàn)榧胰藢λ裏o情，她視那些人為無物，而現(xiàn)在胸口上就因?yàn)樯袣埩糁鴮λ难瞿�，所以咬著牙，身�?cè)的拳頭緊握著。
他的眼瞇了起來�！澳銦o話可說了？”
“璇璣……璇璣本就是少爺?shù)呐荆桓疫`逆少爺是我該做的。您要罵要打，就算要?dú)⑷耍^也不敢說上一聲�！�
“瞧你說的，明的聽起來像是逆來順受，但我卻瞧你咬牙切齒的，擺明了就是不服我�！�
她的臉逐漸染上紅暈，是氣紅的。她一向沒有什么表情，即使有，也是淡淡然然的，一晃即過，為書生了氣也是短暫……他注視了她一會(huì)兒，隨意擺了擺手。
“你留下，其它出去。”
元朝生默不作聲地退去，懷安則松了口氣，像是禍不及身，隨便怎樣都成，急急地離開了。
上古樓里僅剩兩人。他注意著她，她則回瞪他。忽然間，圓桌上的菜肴引起她的注意。
“少爺還沒用飯？”先前的預(yù)感成真。都什么時(shí)候了，他還沒用飯？
“被一個(gè)丫頭給氣飽了，哪有胃口？”他的語氣稍稍和緩了些，手來回?fù)嶂笸取?br />
“少爺究竟是氣璇璣什么？”他當(dāng)真看她這么的不順眼嗎？即使告訴自己，他順不順眼與她無關(guān)，但心里總難掩失望。
看不順眼她哪里？她的容貌嗎？從她懂事開始以后，從沒以自己貌不出色而感任何的失意或羞慚。在這樣的時(shí)代理，美貌等于禍水，當(dāng)有了美的容貌，那就是代表了無止境的麻煩，甚至……家破人亡。她很慶幸自己的貌色普通，方便她去做任何想做的事而不引人注目，但現(xiàn)在卻有了點(diǎn)遺憾。
“你的表情像是我虐待了你�！彼蛄嗣虼�。她垂首而站姿立直，僵硬的身軀活像鄉(xiāng)野小說里的。“你過來點(diǎn)。”
她依言走了幾步。
“我有這么嚇人嗎？再過來點(diǎn)！”他沒好氣地說道。等到她走來，離他不過一步遠(yuǎn)的距離才叫她停了下來。
她身上的紙香氣味依舊，卻顯得更濃了些。她一靠近，就像那天擦臉時(shí)，讓他的心情略略平靜了點(diǎn)。
他閉上黑眼。原來那天當(dāng)真不是他的錯(cuò)覺，她的周遭有股教人舒服的氣流，是因?yàn)榧埾愕年P(guān)系嗎？他的雙腿似乎已不如方才的疼痛。
“元總管叫你去哪了——”他才開了口，忽然腿上傳來觸摸的感覺。他倏地張開眼，看見她蹲跪在地，輕柔地捏著他的雙腿。
“你這是干什么？”他怒道，隨手要揮了過去，卻停在她的額前。她連躲也不躲的，是她的反應(yīng)太慢，還是壓根兒沒把他放在眼里？“該死的混帳！誰叫你碰我的！”他收了手，惡狠狠地問。
她的眉褶深皺皺的�！澳愕耐忍郏皇菃�？”
他有說他的腿在痛嗎？聶封隱瞇起眼，忍住推開她的沖動(dòng)。她的個(gè)頭是不小，但總給人纖弱的感覺。讓他這么一推，誰知會(huì)不會(huì)跌得頭破血流？該死的丫頭，他的胸口在起伏，卻發(fā)覺怒氣不若以往的飆怒。該死的，她一近身，周遭的氣味就像是一攤冷水，澆熄了他的疼、他的怒。
“我何時(shí)說過我的腿在疼了？”
“你的表情是這么說的�！彼嗄笏碾p腿，而她的神態(tài)是不甘情愿的。寧愿自己的觀察力拙劣，也不愿瞧出他不經(jīng)意間流露的疼痛，那讓她……很不由自主地想減輕他的痛。
她嘆了口氣。要怪就怪當(dāng)初對他的仰慕之情已深植心底，想要一口氣拔除，非是三兩天可以成功的。
“我不愛人碰我的腿。”
“我也不愛去碰啊�！彼匝宰哉Z，手未見停頓地繼續(xù)推捏。
她的話與她的舉動(dòng)不搭軋，她的技巧有待加強(qiáng)，但她的神情卻相當(dāng)認(rèn)真而苦惱。他微微傾下了身，發(fā)覺連她發(fā)間也是淡雅的紙香味。
自從出了事，除了每晚朝生會(huì)揉捏他的雙腿外，從沒人敢無視于他來碰觸或者提及這一雙腿，而現(xiàn)在……這該死的丫頭，瞧瞧他連想罵人，也因她的近身而起不了怒火。
“現(xiàn)在好點(diǎn)了嗎——”她抬起臉來問，一時(shí)沒料到他傾身過來，撞上了他的臉頰。
他的臉頰粗獷而溫?zé)帷炷�，只是短短的剎那碰觸，她的唇卻酥酥麻麻的，臉在發(fā)熱，必定是紅透了。她垂下眼，心漏跳了好幾拍，視線落在微微發(fā)顫的雙手。老實(shí)說，她受了驚嚇，很大的驚嚇，不覺得惡心或冒犯，心底只感到有些無措及悸動(dòng)，熟悉而又陌生……
她強(qiáng)自鎮(zhèn)定地站起身，退了幾步，看見圓桌上的飯菜，喃喃自語地：
“飯菜涼了，璇璣拿去溫?zé)��！毙呐K像要撞出胸口之外，而她的理智則沖破了迷惘的情緒，提醒了他尚未用飯的事實(shí)——
多可笑啊，她對他殘留的仰慕之情竟如此強(qiáng)烈，連他有無用飯也記掛于心，這讓她有些措手不及，這是她頭一遭對“人”這么的在意。
“不就說我都?xì)怙柫�，哪還有胃口嗎？”他的聲音聽來沒怒意，倒有幾分心不在焉的感覺�！霸偣芘赡闳ツ膬毫�，得花那么久的工夫？”
不是關(guān)心，只是為了掌握她每刻的行蹤，她忖思。這確實(shí)像是他反反復(fù)覆的把戲，但她也照實(shí)答了：“元總管讓我回大通鋪那兒幫忙貼壁紙�！�
“哦�！彼麙吡搜鬯醪唤L(fēng)的身軀，再瞧擱在一旁包起的紙張�！澳鞘鞘裁矗俊�
“一些書肆不要的紙，都是瑕疵貨�！�
談到書肆，就想起上午陽找他的目的。他沉吟了會(huì)：“明兒個(gè)，我要你跟在身邊，不要再有今天的事發(fā)生……不，從今以后，沒我的吩咐，就不準(zhǔn)離開上古園。元總管要你去哪兒，也得經(jīng)過我的同意�！�
“奴婢遵命。”她福了福身，微不可見的譏誚含混在語氣里。
他掀了掀嘴唇。“不要忘了明兒個(gè)一早過來�！鳖D了頓——“為什么我老瞧見你的身子瘦得像要被風(fēng)吹走似的，元總管沒飯給你吃嗎？”
語氣不像斥責(zé)，倒像他心情很不錯(cuò)。璇璣悄悄抬了眼看他，微微吃驚了下。他在笑，天啊，他真的在笑呢，這是聶封隱嗎？平常譏諷的唇淡淡地上揚(yáng)，雖然是淡淡的微笑，也足夠讓她吃驚不已了。
先前他不還在惱怒嗎？男人心，比海底針還難捉摸啊，但不可諱言的，他的笑讓她想起了三年前在書肆遇見他的那一幕，那一直是她心里最珍貴的回憶。如果說，在這世上有什么值得她珍藏有關(guān)人的回憶，也只有他……
“我在問你話，是耳聾了嗎？”口吻是淡淡的不悅。
“奴婢忘了……”
“是忘了吃還是忘了我究竟在說什么？瞧你遲鈍的�！笔莅桶偷模嫦褚怀鲩T就卷上天。夕生讓她去貼壁紙，是存心為難她嗎？
他的心情起起伏伏的，卻生不出氣來�！澳闳グ扬埐伺獰��！�
“是。”
“順便去把你自個(gè)兒的端過來，我可不想哪天上古樓里多了個(gè)餓死的丫頭�！�
“是……”璇璣垂著臉，訝異地退出去。這是變相的關(guān)心嗎？他要盯著她吃飯？這對他來說有什么好處？
她有些驚惶，有些起疑，但依舊上了廚房，不為別的，單為他愿意用飯，她是寧愿陪著他一塊吃的。
他的心情似乎相當(dāng)?shù)暮�，肯定不是因�(yàn)樗�。那就是上午聶四少爺帶來了好消息？什么樣的好消息�?huì)讓他一出來就找她，還能讓他的心情轉(zhuǎn)怒為笑？
那必定是個(gè)天大的好消息。
上古樓靜悄俏的，窗依舊是開的，里頭的男人沉思著，手指來回輕撫著嘴唇。
她以為她碰上的是他的臉頰……實(shí)則不然。
她的唇是軟的、是涼的，依舊有屬于她的氣味。只是這一回，多混了他的味道，還不錯(cuò)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