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已經(jīng)將那所平房團(tuán)團(tuán)包圍，準(zhǔn)備隨時出擊，電視臺及報館記者在一旁潛伏，蠢蠢欲動。
一個年輕、面貌娟秀的女子站在對面馬路，手持麥克風(fēng)作現(xiàn)場報道：“自今晨九時開始，該男子挾持前妻及一子一女作為人質(zhì)，與警方對峙達(dá)六個小時，他有槍，并且不時毆打小孩，令警方十分緊張，談判專家經(jīng)已到場，正嘗試進(jìn)入現(xiàn)場，綜合電視臺記者彭嘉揚報道�！�
攝影師剛想放下機(jī)器休息一會，平房內(nèi)忽然傳來卜卜槍聲，身為記者，彭嘉揚自然敏捷機(jī)靈，立刻奔向平房，警察們一陣騷動，不顧一切破門而入。
轟隆一聲，大門應(yīng)聲而倒。
他們大聲吆喝：“警察，放下武器，警察！”
眼尖的嘉揚已經(jīng)看到近大門處躺大小三具人體，她呵地一聲叫出來。
一個女警攔住她，“小姐，請勿踏進(jìn)現(xiàn)場，請實時退出�！�
這時，沖上樓梯的警察頹然跑下來。
同伴問他：“有甚么發(fā)現(xiàn)？”
“他已自殺�！�
嘉揚一聽，大為激動，不顧一切對牢麥克風(fēng)就喊：“該男人闖入前妻住宅，揚言要叫她好看，結(jié)果槍殺一家三口�？熵ヒ皇兰o(jì)了，在這文明西方社會，女性命運仍然坎坷，綜合電視臺彭嘉揚報道�！�
她放下麥克風(fēng)，渾身顫抖，目睹慘劇發(fā)生，剎那間四條生命灰飛煙滅，年輕的她接受不來，她走到一旁，蹲下身子，把頭埋在手中。
“嘉揚�！�
她抬起頭來，看到上司赫昔信。
他給她一杯熱可可。
“好點沒有？回去剪片子，立刻出下午新聞�！�
嘉揚低聲答：“是�！�
“湯會留守這善后。”
嘉揚站起來，雙膝仍然發(fā)軟。
“嘉揚，一個優(yōu)秀記者必須大膽、細(xì)心、冷靜�！�
嘉揚苦笑。
“而且做新聞，不能滲入私人觀點，亦不應(yīng)感情用事�！�
“是。”
赫昔信揚揚手，“你回去吧，稍后我會與你匯合�！�
救護(hù)車疾駛而至，嘉揚聽見有人說：“無生還者。”
焦土政策：我不能使你快樂，我不能擁有你，但是，我能扼殺你的生命。
回到新聞室，她為這段新聞加上總結(jié)：“這已是本年度本省第三宗虐殺妻兒案，此風(fēng)不可長，政府應(yīng)加強(qiáng)保護(hù)婦孺
……”
赫昔信回來了。
“嘉揚，你觀點太私人了�！�
“我報道的都是事實。”
“小姐──”
“被害人再三向警方表示受到前夫恐嚇監(jiān)視，警方并無予以保護(hù)�！�
“警方哪有這許多人力物力應(yīng)付每宗家庭不和事件。”
嘉揚痛心疾首，“我為女性命運悲哀。”
誰知赫昔信忽然笑了。
“你笑甚么？”
“別不高興，嘉揚，你感情如些豐富，比較適合做一個小說家�！�
“這是褒是貶？”
“這只是我私人意見，來，讓我們開始工作�！�
新聞片段播出后，案頭電話鈴大響。
趙香珠說：“陳群娣不是一個名字，一個檔案，她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嘉揚，你聽，”是哥哥嘉維，“我們看到電視新聞槍林彈雨，場面可怖，媽嚇得驚哭，你幾時下班慰母？”
“還有點事，同媽說我無恙�！�
“請盡快回來�！�
匆匆做妥手上工作，嘉揚駕車回家，雙目通紅的母親站在門口等她。
嘉揚一手摟母親肩膀。
彭太太哀求：“嘉揚，不要再做記者了�！�
嘉維走出來說：“女孩子做些軟性新聞豈不是更好�！�
“嘉揚，我真擔(dān)驚受怕，上次在東區(qū)捉毒販，我親眼看見疑匪推開攝影機(jī)說要殺死你�！�
回到客廳，一家人坐下。
嘉維的未婚妻周陶芳捧出下午茶及蛋糕，笑說：“小妹想做英雌。”
嘉揚回嘴：“那多好，你獨個兒討得媽媽歡心，珍珠玉石都是你的�！�
陶芳只是笑嘻嘻。
彭太太猶有余悸，“從前，怕女兒嫁不出去，或是嫁不到好人家，現(xiàn)在，還得怕女兒太能干，走太遠(yuǎn)�！�
嘉揚說：“我又沒走到別的地方去�！�
“講的是你堂姐嘉媛，跑到天之涯海之角去與猢猻作伴，大伯急得血壓高�！�
提到姐姐嘉媛，嘉揚心向往之，“她，我哪學(xué)得了她，她得到史密夫松尼恩博物館的生物獎學(xué)金，此刻在馬達(dá)加斯加研究利馬猿�！�
嘉維吸一口氣，“甚么？”
“前些時候她在《國家地理雜志》發(fā)表的圖片真令人心折�！�
彭太太說：“嘉媛她亂發(fā)糾結(jié)，看上去也同猿猴差不多呢�！�
陶芳嘆口氣，“女兒志在四方，我就少了這份膽色，我只想婚后生兩子兩女管彭家四只小猴子已心滿意足�！�
彭太太轉(zhuǎn)憂為喜，“這才是我要聽的話。”
嘉揚捧咖啡，忽然出神，她累了。
“我去淋浴休息�！�
她回房即倒在上。
一閉上眼便看到剛才發(fā)生的滅門慘劇，母子三口蜷縮倒臥在門邊的情形歷歷在目，她們?nèi)朔置饕烟拥介T口，仍慘遭毒手，殺害他們的，正是原本應(yīng)當(dāng)保護(hù)他們的人。
那年輕母親的身體壓住子女，至死還想保護(hù)他們。
嘉揚用手揉雙眼，深深嘆息。
她累極入睡。
母親敲門她才醒來，天色已暗。
“嘉揚，電話�！�
嘉揚聽過電話就說：“我馬上來�！�
彭太太急問：“你又去甚么地方？”
嘉揚笑，“跳舞。”
彭太太反而放心，可是嘴仍然嘮叨：“你是記者，應(yīng)該知道，別喝不知名飲料，不要與陌生人搭訕……”
嘉揚已經(jīng)抓過外套去得老遠(yuǎn)。
一個婦女權(quán)益組織的會員在電視臺等她。
她趕到新聞室時聽到那位女士大聲說：“彭小姐或許會了解我的憤怒�！�
“她來了�！北娙怂煽跉�。
嘉揚問：“甚么事？”
那位女士伸出手，“我叫趙香珠，我想為陳群娣申怨�！�
嘉揚與她握手，“陳女士已不在人世�！�
趙香珠說：“那么，責(zé)任就落在我們身上�！�
同事們一聽，立刻借故走開。
她打開公文包，取出一疊照片，“看，她有父母兄弟，有同學(xué)朋友，她在世上，生活了三十四年，我們希望她的悲劇可喚醒公眾對婦女受虐的關(guān)注�！�
嘉揚靜靜聆聽。
趙香珠嘆口氣，“我不是婦解分子，我是執(zhí)業(yè)律師，我只是想為弱者做一點事情�！彼畔旅�。
“我明白。”
“下星期我們舉辦如何應(yīng)付家庭暴力講座，你可愿來參加？”
“我會出現(xiàn)，還有，照片可以留給我用嗎？”
“歡迎采用�！�
趙香珠告辭。
她是一個喜歡多管閑事的人，世上原應(yīng)多幾個好事之徒。
嘉揚做多一個特寫，放在赫昔信桌子上。
那天她真筋疲力盡，反而睡不。
她與大哥聊天。
嘉維問：“你的冒險細(xì)胞遺傳自何人？”
“祖父吧，他少年時便獨自飄洋過海，到馬六甲學(xué)做生意�！�
“可是偏偏遺傳給女孫，”嘉維笑搔頭，“天地良心，我認(rèn)為最舒服的地方是家自己的，我一點不想東征西討，明年結(jié)婚，打算與媽媽同住，在她老人家英明領(lǐng)導(dǎo)之下，實施開枝散葉。”
嘉揚微笑，“恭喜你。”
“母親的意思是，你或可找一份職。”
嘉揚忽然說：“嘉維，你說，虐待有幾種？”
嘉維一怔，“你在講甚么？”
嘉揚說下去：“父親長期在東南亞照顧生意，置母親不顧，一年才見三兩次，可算精神虐待？”
嘉維低聲喝止：“你說到甚么地方去了。”
“母親啞忍已有十年，親友紛紛傳說父親另有女伴，為甚么無人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
“噓，噓�！�
嘉揚把頭枕在雙臂上，“是因為她還算得上豐衣足食吧，我想好好研究這種現(xiàn)象，或許，將來可以寫一本書。”
“不早了，我明天得上班�！�
第二天，新聞組開會，決定采用嘉揚的故事。
“相當(dāng)煽動，可是有其觀點。”
“新聞新聞，三天之后，不再有人提起的叫新聞。”
一位同事忽然匆匆進(jìn)來，“接到警方報告，北區(qū)山上發(fā)現(xiàn)棄車，車后尾廂中有昏迷印裔女性，身上有被毆打象，現(xiàn)已送院，車子屬于她丈夫的父親。”
“嘉揚，你去做這單新聞�！�
嘉揚立刻跑出去。
到了現(xiàn)場，剛來得及看到拖車將豪華房車拖走。
“傷者情況如何？”
“已不治�！�
嘉揚抬起頭，凝神看灰紫色天空一會兒，吸進(jìn)一口氣，將案件冷靜地報告出來。
“你以為這種事不會發(fā)生在文明社會？錯，事實勝于雄辯，這些慘劇仍沒有答案�！�
一連串報告造成回響，觀眾關(guān)注，收視率冒升，彭嘉揚不再是寂寂無聞小記者，她漸漸培養(yǎng)出個人風(fēng)格。
連赫昔信都說：“在新聞淡季她也會做些特寫，采訪本市老太太，比較她們生活，談?wù)勊齻兿才c悲，回憶前半生得失，這些報告十分受歡迎�！�
嘉揚會代表電視臺送食物鮮花給超過百歲的老婦。
出乎意料之外，百歲人瑞大不乏人。
男同事問：“男人呢，男性沒有同樣待遇？”
“男人？”嘉揚的口氣像是從未聽過有這類人種似的。
“是呀，男人也會悲傷，也會寂寞，也有委屈。”
“啊，是嗎。”
“喂，世界大戰(zhàn)時，男兒熱血救國，舍身取義，你不知道有這件事？”
嘉揚用鉛筆敲桌子，“嗯，男人�！�
她再也沒想到這一連串報告會引發(fā)她生活中轉(zhuǎn)折點。
半年后一個下午，她自現(xiàn)場工作回來，一邊放下采訪器材，一邊說：“豪宅區(qū)后巷發(fā)現(xiàn)女尸，渾身鮮血，無身分證明文件，使坊眾大為震驚�！�
嘉揚一時沒有留意到新聞室有外人。
直到一個人轉(zhuǎn)過頭來，雙眼炯炯有神地看她。
嘉揚也向她行注目禮。
那女子約三十多歲，短發(fā)，膚色微褐像中亞細(xì)亞人，穿白襯衫及卡其褲，剛健婀娜，笑時有種嫵媚，可是不笑時又略帶威嚴(yán)。
彭嘉揚一時不信自己雙眼。
她沖口而出：“你是珍伊娜�！�
那位女士笑了：“你認(rèn)識我？”
一邊赫昔信說：“大名鼎鼎，誰人不知�！�
“大駕光臨，不知有甚么事？”
珍伊娜指嘉揚說：“找你�！�
“找我？”
珍伊娜是美國著名新聞時事節(jié)目主持人，時時出現(xiàn)戰(zhàn)區(qū)報道新聞，她是真正冒槍林彈雨，生命危險換取寶貴信息的名記者。
她伸出手與嘉揚一握，“我已離開美國廣播公司及《標(biāo)準(zhǔn)視線》節(jié)目，現(xiàn)在擔(dān)任獨立制片，打算拍攝一系列半小時節(jié)目�！�
“啊�！�
“一共十三集，題目是今日世界婦女不公平待遇，彭嘉揚，我想聘請你擔(dān)任助手�！�
珍說話像發(fā)射連珠炮，嘉揚半晌才會過意來。
她立刻看赫昔信，她與綜合電視臺還有一年合約。
“且慢高興，”老赫說：“你且聽聽珍的計畫�！�
珍把一只信封放到桌子上，“全在頭了，你慢慢看。”她一邊說一邊站起來。
“你趕時間？”
“我約了攝影師�！�
她已經(jīng)一陣風(fēng)似離開新聞室。
赫昔信贊道：“魅力十足�！�
嘉揚飄飄然，“看中了我，找我做助手�！�
“嘉揚，沒那么大的頭，莫戴那么大的帽�！�
嘉揚笑道：“你總是打壓我�！�
她打開了那只大信封，先看到一張地圖，用紅線注明路程，每個站打一顆黃心。
“嘩，這像是印第安納鐘斯博士的探險圖�！�
“說得一點也不錯�！�
“中國、日本、印度、泰國、約旦、蘇丹……簡直環(huán)游世界�！�
赫昔信笑了，“為期半年，合同上注明經(jīng)費以及酬勞有限，可是能叫你增闊視線�！�
“我不等錢用�！�
“嘉揚，珍去的都是窮鄉(xiāng)僻壤，她不會挑大城市落腳。”
嘉揚有點怯意，“她為甚么挑中我？”
“一則，是同道中人，她看過你這一年來的新聞稿，二則，新人價廉物美，三則，她欣賞你，再說，找個出生入死的助手，也不容易�！�
“我與綜合的關(guān)系呢？”
“可以彈性處理，我立即代你與上頭商量�！�
“我愿聽取你的忠告�！�
赫昔信說：“千載難逢機(jī)會，同珍講明，你有出書及借用圖片權(quán)利，如無意外，這本冊子將會引起國際若干注意�！�
嘉揚歡呼一聲。
“不過，我看你最好趁這空檔進(jìn)行體能訓(xùn)練�！�
嘉揚說：“我一直有游泳打球�！�
“嘿�！�
“甚么？”
“珍伊娜的著名戰(zhàn)壕作風(fēng)可不是草地網(wǎng)球�！�
“是。”嘉揚立刻向赫昔信敬一個禮。
赫昔信看她一會兒，忽然嘆口氣，“你在我手下多久了？”
“兩年，多謝你做我導(dǎo)師�！�
“我何來資格做你老師�！�
“老赫，你怎么了�！�
“你一進(jìn)綜合我便知道你不是池中物，你精通中英法語，持名校政治科學(xué)及新聞系文憑，無家累，精力無窮，具備一切優(yōu)秀條件……”
嘉揚大惑不解，“贊我？那是否意味『呵有毛有翼想飛出老巢了，不過，做得不好也別妄想回頭，這已經(jīng)沒你的事』�！�
赫昔信笑得眼淚都擠出來。
這刁鉆活潑聰敏的女孩一進(jìn)門便吸引住他，他已屆中年，離過兩次婚，嗜酒，薪水大部分用來付贍養(yǎng)費，在新聞界混了四分一世紀(jì)，精通所有門檻，卻已喪失熱情。
這個女孩的真純像一道金光照入他霉腐積塵的心房，叫他自慚形穢，于是，他裝出一副長輩模樣，畫清界線……不不，他老赫不是癩蛤蟆，他尚余一點點尊嚴(yán)。
今日，這女孩終于要飛出去了。
以后，除出威士忌加冰，已沒有甚么再能引他笑。
他不舍得她。
他挽起縐縐的外套，“我出去一會兒�！�
“喂，才三點就開始喝？”
赫昔信問：“要不要一起來？”
嘉揚皺上眉頭，“所有酒館都有酸臭味，你們怎么會留戀那種地方？”
赫昔信不再理她，自顧自落寞地離去。
嘉揚把手頭上工夫做完，坐下來細(xì)細(xì)讀珍伊娜提供的合約。
她與律師朋友通過電話，將合同傳真給她過目。
回復(fù)來了：“沒問題，簡單合理。”
綜合的答復(fù)也下來：“可將彭嘉揚合約推遲六個月，當(dāng)無薪假期論�！�
一切都非常順利。
嘉揚致電健身院：“聽說你們那有攀石訓(xùn)練�！�
“是，九十度角直垂式懸崖，一定合你意�！�
“有空位否？”
“周末全滿，星期一至三中午有少許時間，請問你有甚么底子？”
“我自幼習(xí)詠春�！�
“好極了，屆時見。”
都安排好了，隨時可以出發(fā)。
不過，還得找一個適當(dāng)機(jī)會，把這件事告訴母親。
她先向大哥透露消息。
嘉維痛心疾首地頓足：“我知道這一天遲早來臨�！�
嘉揚莫名其妙，“我尚未墮落，你用辭不當(dāng)�！�
“媽怎么會讓你走�！�
陶芳問：“還有無其它選擇？”
嘉揚攤攤手，“她可以跟來�！�
“你心意已決？”
“大哥大嫂，自我進(jìn)新聞系頭一日起，我就在期待這么一天，你說我心意如何？”
陶芳困惑，“我根本不明白你為甚么要走得那么遠(yuǎn)，做那么吃苦的事�！�
嘉揚微笑，“我前生是一只隼�！�
嘉維恐嚇?biāo)骸皨尩碾p眼會哭瞎�！�
“不會，有陶芳在，陶芳陪她看戲吃茶，陶芳，給你消息，媽媽有一只亨利云斯頓五卡拉鉆戒，盡管問她要好了�！�
陶芳沒好氣，“遲早都是我的，不用你�！�
“在地球一些地方，處處是疾病、饑荒、戰(zhàn)亂，嘉揚，你不能去�！�
“大哥，有一把聲音在呼召我，我無比馴服樂意追隨她�！�
“有些國家還在販賣婦女人口�！�
“對，我們就是要揭發(fā)這種黑幕�！�
嘉維氣結(jié)。
陶芳問：“你不做我倆的伴娘了？”
“我一定趕回來�！�
“你在荒山野嶺，天之涯海之角，怎么出席？”
“爬也爬回來，好不好？”
陶芳仍然大惑不解，“嘉揚，你將如何洗頭護(hù)膚？還有，食水藥物是否隨身攜帶，可找得到熱水淋�。俊�
嘉揚但笑不語。
“你真不擔(dān)心？”
嘉維氣說：“她是另類人種。”
嘉揚卻答：“我武維揚。”
“你自己同媽媽說吧�！�
嘉揚且放下人事關(guān)系，去鍛煉身體。
珍伊娜來取回合約，兩人喝咖啡，她笑問：“你母親知道沒有？”
嘉揚苦笑，“赫昔信全告訴你了。”
珍點點頭，“亞裔母女至親�！�
“這又不比未婚懷孕，可是似乎更難啟齒。”
“我?guī)湍�，你可說赴美工作，她會好過點，然后，趁她不覺，愈走愈遠(yuǎn)�！�
嘉揚感激不盡，“當(dāng)初，你也那樣辦？”
“不，我自幼喪母�！�
“呵。”
“我是上一代的人，有上一代的故事。”
嘉揚笑嘻嘻地說：“你的確比我大三五歲�！�
這樣簡單的贊美卻叫珍高興不已，呵，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我們的工作，的確將自美國開始�！�
嘉揚睜大雙眼。
珍輕輕說：“如果你認(rèn)為西方大國的婦女地位沒有問題，你就大錯特錯�！�
她這說法再正確沒有。
“嘉揚，祝我們合作順利�！�
她們碰了碰咖啡杯子。
那天晚上，嘉揚同母親說，需南下美國工作。
彭太太凝視女兒的圓臉，“去多久？”
“六個月�！�
“媽跟去服侍你。”
嘉揚大驚，“怎么敢當(dāng)�！�
“反正我也沒甚么可做，幫你做飯熨衣服好了�！�
“我自己都會�！�
“你會甚么，每次被男同學(xué)欺侮都只會哭。”
時空擾亂了這位太太的思維，她回憶到七、八歲時的小嘉揚，不明白時間溜向何處。
“媽，那是我小學(xué)三年級的事�！�
“后來學(xué)了詠春，受洋童嘲弄，還他們一拳一腿，他們喊救命，我又得去見班主任�！�
“媽媽�！�
彭太太嘆口氣，“而你父親一直在東南亞兜轉(zhuǎn)不返，晃眼你已大學(xué)畢業(yè)。”
“媽，讓我寫一封信，叫他回來可好？”
彭太太笑，“真是孩子，你叫得動他？他若在這與我們長相廝守，誰負(fù)責(zé)龐大開銷？他已答應(yīng)回來替嘉維主婚。”
上次見到他，還是嘉揚行畢業(yè)禮那日，送她一輛平治小跑車與一條鉆石網(wǎng)球手鏈，怕嘉維不高興，又添多一架四驅(qū)蘭芝路華，此刻門外停四部車子。
除了人不到，也甚么都做到了。
嘉揚說：“開頭好象還有人追求你�！�
彭太太卻很清醒，“你指前幾年還有人想打我主意。”
她咕咕笑。
嘉揚與母親緊緊擁抱。
彭太太忽然用英語吟道：“一個兒子是你的兒子直至他娶妻，一個女兒是你的女兒直至一生�！�
“嘉維說婚后同你一起住�！�
“相見好，同住難，我叫他們出去組織小家庭�！�
原來是以退為進(jìn)。
接幾天，他們在外頭找房子。
陶芳相當(dāng)挑剔，大的嫌舊、新的怨小，又講究地段，說到底，不外是要求最貴最好的新房。
彭太太說：“那你得同你爸商量。”
嘉揚一一看在眼中不出聲，規(guī)矩人家，又有能力，照顧媳婦是應(yīng)該的，但是，將來彭嘉揚可不會問人家要一針一線。
彭先生一向慷慨，在電話另一頭一口答應(yīng)，并且叫相熟的房屋經(jīng)紀(jì)同兒子聯(lián)絡(luò)。
陶芳心愿得償，快活得像春天小鳥，又趕嘉維去看家具。
彭太太轉(zhuǎn)頭看女兒笑，“人家的女兒似雕通象牙，我的女兒卻像番薯�！�
嘉揚只是傻笑。
“嘉揚，留下來陪媽媽�！�
“媽媽，我去幾個月即回來寫書，天天在家執(zhí)筆，不離你半步。”
“又開期票�！�
那天下午，珍伊娜的電話到了。
“嘉揚，出來，我介紹另外一位拍檔給你認(rèn)識�！�
“是攝影師嗎？”
“正是，我們在東區(qū)拉斐爾酒店等你�！�
那地方烏煙瘴氣，龍蛇混雜，是生人勿近地帶，怎么會約在那，可是要試一試彭嘉揚膽色？
嘉揚第一時間趕到，推門進(jìn)所謂酒店，只見數(shù)名襤褸的大漢轉(zhuǎn)過頭來看她。
在霉酸的空氣，她看到幾雙昏黃多疑的眼睛，嘉揚冷靜地坐在一角。
忽然之間，有人叫她：“喂，你�！�
嘉揚抬頭，一向大膽的她也不禁心怯，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非常高大魁梧的黑人，黝暗的光線下只看到他一副白牙。
他踏前一步，嘉揚本能地退后，表情一定出賣了她，因為那黑大漢忽然哈哈大笑，“你怕？”
嘉揚驚疑不定，正在這個時候，珍伊娜出現(xiàn)了，“嘉揚，你見過攝影師麥可了？”
嘉揚瞠目結(jié)舌，嗄，他便是另一個拍檔？
不禁暗暗叫苦，怎么會是個黑人！
不料那黑麥可比她還要震驚，立刻說：“甚么，這支那女是你助手？珍，你弄錯了吧，她如何擔(dān)此重任？”
嘩，她沒歧視他，他倒先看不起她，嘉揚氣結(jié)，叉起腰，瞪圓了雙眼。
“好好好，都給我坐下�！�
嘉揚咕噥：“怎么挑這個地方？”
黑麥可對珍笑說：“下次，記得挑市中心最豪華的四季酒店見面喝茶�！�
珍也笑說：“靜一靜�！�
這時，有一個妖嬈的女子走近，“找我？”
原來主角住在這。
“嘉揚，你來發(fā)問�！�
這是一次測驗。
那女子明顯是華裔，十分年輕，但是憔悴滄桑，坐下來，叫杯啤酒，對瓶嘴便喝。
“有甚么話要說？”
她藐嘉揚，眼色倒有三分風(fēng)情。
嘉揚只覺悲哀，她輕輕問：“可知自己祖籍何處？”
不料答案完整：“中國廣東新會�！�
“叫甚么名字？”
“妹妹�！�
“你幾歲”
“十九�！�
“育水準(zhǔn)？”
“中學(xué)�！�
“你可有職業(yè)？”
“我日夜都做。”
“做甚么？”
妹妹笑了，“但凡能換取一點利錢的都做，”仍不愿直言。
“父母呢？”
“早就去世，亦無兄弟姐妹，孑然一人，無牽無掛。”
“社會對你如何？”
“我們是社會渣滓，社會欲去之而后快�！�
說話極有文理，嘉揚為之惻然。
“結(jié)過婚否，可有子女？”
“在這世上，我只得我一人�！�
“為甚么樂意穿高跟鞋窄衣裙？”
珍想說話，卻被麥可阻止。
袖珍攝影機(jī)收在他的帽子，已經(jīng)開動。
那女郎一怔，“好看呀�！�
“是社會壓力？自稱渣滓的不幸人還得依社會奇突的常規(guī)行事？”
“老板要求打扮妖艷�！�
“社會可有打壓你？”
妹妹側(cè)頭想一想，點起一支香煙，“一切是我自愿。”
“是被迫自愿？”
珍終于開口：“嘉揚，問題太深奧。”
可是妹妹說：“不，我聽得明白，但是我始終有選擇，我可往快餐店領(lǐng)取最低工資，但是我沒有那樣做，我有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