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噴了幾朵煙圈，思緒飄到那年夏天的海灘：莉凡那張無憂無慮的笑臉，她對他笑、同他說往事、送他“海內(nèi)”貝殼。命運(yùn)真是捉弄人，幾載的分離，讓他再度與她相遇，他卻仍然是她命運(yùn)的配角。而留正浩卻后來居上地占據(jù)了他日夜渴望的位置。
留正浩，這名字掠過心頭，帶來酸澀的苦楚和一抹不放心。為什幺從不曾聽莉凡提起留正浩的家庭背景？難道連她也不知道！他覺得背脊上冒出一陣?yán)浜�，不，他要阻止莉凡再受一次傷害�?nbsp;
他抓起床頭的電話撥給莉凡。電話連續(xù)響了幾聲，就在掛斷的前一秒，莉凡接電話了。
“喂！找哪位？”她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
“是我，辛亞。”
“辛亞，對不起，我爐子里在煮宵夜，待會兒正浩回來要吃的，我去把爐火關(guān)小點(diǎn)。你再等我一下�！�
她語氣是那幺的幸福、那幺的喜悅、那幺的滿足，他怎堪叫她夢碎呢！
“喂！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彼只氐诫娫掃吜�。
“你現(xiàn)在好嗎？”他自知是多此一問，卻不知如何打開話題。
“嗯！我現(xiàn)在都快成了老媽子了。每天待在家里燒飯洗衣，等正浩回來。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
他感受到她是全天下最快樂的老媽子，生活完全以正浩為重心，這正是他所擔(dān)心的。
“莉凡，我昨天見到正浩的父親了�！彼鼗氐卦囂�。
“正浩的父親？”她怔怔地問�！八母改付家呀�(jīng)不在了呀！”
果然是個騙子。
“他是個騙子，莉凡，他說謊。”他著急地說。
“辛亞你怎幺啦？”
“留正浩他欺騙你。你知道他的父親是誰嗎？是赫赫有名的留慶明。”
莉凡愕然地握著話筒不出聲。過了半晌，她說：“你是說那個常上電視新聞的留慶明？”
“沒錯！他家家財萬貫，留慶明的花名遠(yuǎn)近皆知。有錢人玩女人的花招多得數(shù)不完，你得小心點(diǎn)，別吃虧上當(dāng)，還是……”
“不要說了，我相信正浩，他不會騙我的�！彼拥么驍嗨脑捳Z。
莉凡回到廚房，任憑一鍋湯沸騰鼎沸，握著面條怔怔地站著。
“在想我嗎？小美人。”正浩不知什幺時候回來，自背后圈住了她的腰。
莉凡陡然一震，面條灑了一地。
“對不起，嚇著你了！”正浩彎下身來，幫忙拾起面條，他碰觸到那雙飽藏心事的大眼睛。
“你有心事嗎？”
“沒什幺�！彼难凵耖W爍，明顯地用肢體語言告訴正浩她的不安與焦躁�！懊鏃l都弄臟了，我下去買�！�
“我不餓，不用忙了�！�
正浩把爐火關(guān)了，望著她的臉問：“你在擔(dān)心什幺？告訴我�！�
她凝視著他的眼睛，那幺的認(rèn)真、那幺的柔情萬千，找不出一絲隱瞞的線索。
“正浩，你會愛我多久？”
“這是什幺傻問題。我當(dāng)然愛你一輩子，如果有來世，我愿意生生世世做你的丈夫�！彼谒~上留下一吻。
莉凡像個石膏美人似的，僵在那兒。她的表情，使得正浩神經(jīng)緊繃。
“到底今天發(fā)生什幺事？”他緊握她的手肘。
“我——”她側(cè)過頭去，把話咽下去了。
“又是簡亦蕓！一定是她又跟你扯什幺亂七八糟的事，對不對？”他口氣變得暴躁。
“留慶明是你什幺人？”莉凡答非所問的方式，讓正浩無從招架。
留慶明，這個憎惡的名字，怎幺會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莉凡怎幺知道他的。正浩放開了莉凡，怔怔地站著，沒有回答。
“是真的。辛亞說的是真的�！崩蚍侧刈匝宰哉Z。她的耳畔出現(xiàn)了辛亞說的那句話。“有錢人玩女人的花招多得數(shù)不完�！睘槭茬鬯[藏真實(shí)身份？是一種有錢人的新花招嗎？她覺得耳朵嗡嗡地響個不停，她再也聽不進(jìn)任何話。
“莉凡，請你聽我解釋，不要胡思亂想。事情不是像你聽到的那樣！”他急著解釋。
“留慶明是你父親，這是事實(shí)吧？”她冷冷地問。
“我不是有意要瞞你……”
“夠了！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見任何一句美麗的謊言。你連親生父親都可以不承認(rèn)，那我算什幺！我每天在這里，百般地奉侍你，只不過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菲律賓女傭。你隨時都有呔舊換新的準(zhǔn)備，不是嗎？”她激動得涕淚縱橫。
“你不要無理取鬧好不好？為什幺要把話說得這幺難聽？”正浩也像被無名火燒著似地激動。
“我無理取鬧？我口不擇言？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傻呼呼地愛上你，是我活該自動送上門。一切都是我自找的�！痹捳f完，轉(zhuǎn)頭就往浴室跑。
她把自己關(guān)在浴室，委曲的淚水源源不絕。直到她聽見摔門的聲音，出去看時才發(fā)現(xiàn)正浩已經(jīng)走了。
她失去重心地頹然坐回沙發(fā)上，茫然不知所措。愛情的滋味，竟如此苦澀。
☆ ☆ ☆
墻上的指針又往前跳了一格。莉凡在沙發(fā)上哭累了，睡著了又醒來了，正浩還是沒有回來。
一股強(qiáng)烈的窒息感，伴隨著秒針滴答滴答的腳步聲，逐漸吞沒她。她在等他回來繼續(xù)未完成的質(zhì)詢？還是在擔(dān)心這幺晚了他會不會出事？或許他根本私毫不在意家里有人在等他呢！她的心錯縱復(fù)雜地糾結(jié)在一起了。
她心里有個茫然的念頭：逃離這個房子，丟開那些想不透的來龍去脈。她顧不得此刻已經(jīng)是凌晨一點(diǎn)鐘了，她漫無目的在街上游蕩，入夜后的秋風(fēng)，吹得人涼颼颶的，莉凡卻只穿件短袖家居服。
“小姐，一個人嗎？要不要一起去玩呢？”
聲音是從背后尾隨的越野摩托車騎士傳出來的，莉凡這會兒才想起報上社會版劫財劫色的新聞，她不敢回頭，只好加快腳步，而那引擎聲卻亦步亦趨地跟著，她本能地往前跑，摩托車卻一晃眼就橫在她面前了。
“你想干什幺？”她顫抖說。
“我只想載你去兜風(fēng)，大家同樂同樂，瞧你緊張的樣子，真是逗人�！�
那男人邪眉豎眼，一看就知道存心不良，莉凡拔腿就往旁邊跑，說時遲那時快，那男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肘，根本無機(jī)可乘。
“救命�。【让�！”
“你再喊，我叫你死得很難看。”男人用孔武有力的手臂箝住了她的喉嚨。
“年輕人，你這是干什幺？”路過的無線電出租車司機(jī)，搖下車窗探頭問。
“我跟女朋友吵架，關(guān)你啥事，勸你少管為妙！”
莉凡猛跟司機(jī)使眼色，打出求救信號。
“你再不放手，我馬上呼叫友臺來包圍你�！�
司機(jī)伸手進(jìn)入車窗，拿出無線對講機(jī)。
“好。算你狠！給我記住，下回最好不要給我碰到�！彼滔潞菰捄螅瑩P(yáng)長而去。
莉凡握著喉嚨干咳幾聲，慘白著一張驚嚇過度的臉，連聲向司機(jī)道謝。
“不用謝我啦！我看你的樣子也不像壞女孩，怎幺會這幺晚了還在外面不回家呢？”好心的司機(jī)用臺灣國語關(guān)切地問。
“我……”她想起今晚發(fā)生的事情，不禁低頭啜泣。
“好好好，我不問，那你告訴我要去哪里，我載你一程，免得待會兒又遇上不良分子�！�
這話可叫莉凡答不上來了，自己到底要去向何處呢？誰能真正了解她，聽她說心事呢？洪彤。對了，同樣身為女人的大嫂，一定能為自己分憂解愁。
她跳上了出租車，前往洪彤的住處。到了目的地，才驚覺半夜時分，大嫂和孩子早就入睡了，這樣莽莽撞撞地來，不是太擾打她了嗎？
她在對講機(jī)旁猶豫不決，眼看對門的狗已開始低吼了，若要回去，好心的出租車卻已走遠(yuǎn)，只好鼓足勇氣撳下對講機(jī)。過了好半天屋內(nèi)的燈終于亮了，她松了一口氣。洪彤透過對講機(jī)的聲音，卻是狐疑害怕。沒有男主人的家，似乎少了靠山。
“大嫂，是我。對不起，這幺晚了！”莉凡愧疚地解除洪彤的武裝。
“天哪！到底怎幺了？快進(jìn)來。”
莉凡一臉的恐懼和近乎衣衫不整，任誰見了都不得不往壞處想。
洪彤忙著端熱水給她喝，為她披外套，待她鎮(zhèn)靜點(diǎn)再詢問細(xì)節(jié)。
“你有沒有給他機(jī)會解釋？”洪彤為莉凡診斷所謂的“有錢人的騙局”。
“我心里好害怕失去他，愈是在乎他，就愈怒不可抑，就……”
“就口不擇言地幫他貼標(biāo)簽，給他一些莫須有的罪名？”洪彤說�！袄蚍�，千萬不要小看語言的殺傷力，愈是在乎你的人，愈容易被傷害。”
“可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像我一樣那幺在乎我？為什幺他要隱瞞身世�！�
“他是真的在乎你。還記得上回你生病住辛亞那兒的時候，他在樓下不知等了幾天幾夜才跟蹤到我去探望你。接著，因?yàn)椴荒茉俅碳つ�，他沒有在辛亞家出現(xiàn)。卻每天拎了各式的補(bǔ)品，要我?guī)Ыo你補(bǔ)身體。莉凡，他如果真要騙你，又何必如此大費(fèi)周章呢？我相信他之所以不告訴你留慶明就是他父親，一定是有原因、有苦衷的。你至少該聽聽他的理由，如果不是很深的創(chuàng)痛或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我相信他不會這幺做的�！�
莉凡不斷用手指絞動衣襟，為自己的孩子氣志怎不安。正浩會不會就此一走了之呢？
“回去吧，說不定他已經(jīng)在家等你了呢！”洪彤說。
“鈴——”電話響起。
“這幺晚了，會是誰？”洪彤猶豫一下�！罢f不定是正浩回家后找不到你，打來的。你快去接�！�
“嗯！辛亞是你�！�
“莉凡，你果然在這兒，留正浩已經(jīng)醉得不省人事了，我已經(jīng)把他安全送回家，你快點(diǎn)回來，我快招架不住了。喂喂！這幺晚了，我去接你好了！”
辛亞跟朋友去酒吧聊天，卻無意間看到正浩一個人在喝悶酒，滿口胡言亂語，怎幺勸都不理不睬，只好強(qiáng)行把他架回家。
“莉凡，這就是你所謂的幸福嗎？”辛亞冷眼瞄了沙發(fā)上的正浩一眼，不以為然地說。
“辛亞，謝謝你送正浩回來。我和他有點(diǎn)小誤會，說開就沒事了。”她不再想和辛亞談關(guān)于她幸福與否的問題，勉強(qiáng)地撇撇嘴角。
辛亞走到門邊，回過頭說：“莉凡，只要你需要我，我隨時都會在你身邊�！闭f完，跨門而出。
“正浩，為什幺要喝那幺多酒，會把身體搞壞的�！崩蚍灿脻衩磔p拍他的額頭。
“莉凡，不要生氣，不要走！”正浩閉著眼，蹙著眉，喃喃念著。
“好，我在這兒，我不生氣，我不會離開�！彼捌鹚氖仲N住臉頰。
“媽！媽！”他臉部肌肉揪在一塊，像是痛徹心扉地呼喊著。
莉凡愣愣地看著他，是什幺原因讓他想起母親，而且如此難過。
“你不是我爸爸，你是負(fù)心漢。走開！我永遠(yuǎn)不要看到你�！彼穆曇舫錆M了怨慰，揮舞的雙拳，差一點(diǎn)就打到莉凡。
這是一道倫理親情的難題。她凝視著正浩，恨不得自己是解除魔咒的仙女，讓那些緊箍著他的難題，都幻化成云煙，可是，她不但做不到，還增添他的煩惱。莉凡深深地愧疚。
隔天正浩睡到中午才起床。他頭痛欲裂，任憑他用力地甩頭，卻甩不開撕裂般的疼痛。
“正浩，你醒了！”
莉凡沏了一杯茶，端給他。
“現(xiàn)在幾點(diǎn)了？我怎幺會在沙發(fā)上睡著了？”他似乎忘了昨晚喝得酩酊大醉的事。
莉凡挨近他，把茶湊到他唇邊。
“老爺，現(xiàn)在是下午兩點(diǎn)。你昨晚喝醉了，還讓別人給抬回來呢！”她俏皮地說。
昨晚喝醉，正浩驀然地想起昨晚的那場爭執(zhí)。
“莉凡，你還在生氣嗎？”他挺直背脊，睜大眼睛看著她。
“你看我像生氣的樣子嗎？”她對他露出天使般的笑顏�！笆俏也缓茫覠o理取鬧。害你跑去喝悶酒，你罰我好了�！彼椭^說。
正浩把她緊緊地?fù)г趹牙�，無限憐惜地說：“我怎幺舍得罰你呢？你是我生命里的陽光仙子，帶給我那幺多的溫暖、那幺多的快樂，我少不了你，你可不許偷偷溜走哦！”
“不會。我要跟你緊緊地拴在一起。這樣就算中共真的武力犯臺，也拆散不了我們�！彼佒f。
“傻丫頭，想那幺遠(yuǎn)！”
正浩捏她的鼻尖，托起她的下巴，兩片熱唇覆蓋著這討他歡心的櫻桃小嘴。
一陣令人迷戀的暈眩后，正浩張開眼睛，雙手捧著莉凡發(fā)燙的臉蛋，他輕柔地對她說。
“莉凡，我告訴你一個故事，好不好？”
“嗯！”她點(diǎn)點(diǎn)頭。
她偎在他強(qiáng)壯的胳臂，聽他娓娓道來。
“故事是發(fā)生在卅年前，秋桂是從南部來臺北找工作的鄉(xiāng)下女孩。她長得眉清目秀，很得年輕男子的緣。在眾多的追求者中，她喜歡上了一位花花大少，由于太過年輕，社會歷練不足，她不顧家人朋友的規(guī)勸，堅(jiān)持要與這富家少爺同居。這在當(dāng)時，是不容于社會道德規(guī)范的。于是秋桂的父母跟她斷絕了關(guān)系，而她一生唯一的寄托卻讓她心碎了。”正浩垂下眼瞼，停頓了半晌。
“男的變心了？”莉凡問。
“是的。富家少爺娶了富家千金，之后便再也沒出現(xiàn)。而這個時候，秋桂竟然懷孕了。她獨(dú)自一個人生下孩子，撫養(yǎng)他長大成人。十多年后，那個男人找到了他們母子，你知道是為什幺嗎？”
莉凡搖搖頭。
“因?yàn)樗脑浠加胁辉邪Y，這個流落在外的男孩，咸魚翻身，竟成了大財團(tuán)的繼承人。秋桂為了孩子的將來，答應(yīng)搬到他家。也許是孩子終于認(rèn)祖歸宗，多年的心愿了結(jié)，又或許是長年積勞成疾，秋桂沒多久就去世了�！闭浦v到這里，黯然地垂下頭。
“秋桂就是我母親，我就是那個私生子�！闭铺痤^，一雙淚眼望著莉凡。
“天哪！原來你受了這幺多的苦，對不起�！崩蚍残奶鄣財堉念i，為他拭去淚水。
正浩用手支住額，嘆口氣說：“我母親生前沒過一天好日子，為了我，她日以繼夜地工作。甚至連到工地挑磚頭這幺辛苦的工作，她都去做了，只為了賺更多的錢，不管烈日當(dāng)空、刮風(fēng)下雨，她的生活幾乎被工作填滿了。最后……”正浩激動得掩面而泣。
莉凡輕拍他的肩，安撫他。“都過去了，不要再難過了�！�
“可是，他憑什幺坐享其成。如果他不是打聽到有我這個人存在，他會千方百計來找我們嗎？他做得再多，也彌補(bǔ)不了這一輩子的創(chuàng)傷�！�
他連父親這兩個字都不愿提，怨氣溢滿了胸口。
“正浩，你母親在世的時候，一定盼望著有一天你能光明正大地姓留。不再背著父不詳?shù)挠∮�。這天終于盼到了。而你卻在她離開后，企圖拋棄她一生所寄托的希望。你想，她在地下若有知，會心安嗎？”莉凡勸他。
“我沒辦法接受他，更別叫我跟他一起生活。我只要一看到他，就想起母親哀怨的眼神，時時刻刻在提醒我，是他害媽媽沒辦法頤養(yǎng)天年的�！�
“你母親不會希望看見你對自己的父親充滿怨恨的，你身上留著他一半的血液，這是不爭的事實(shí)。我們生來就沒有選擇生身父母是誰的權(quán)利，既然你姓留，就試著讓自己慢慢地去接受這個事實(shí)，不要再排斥了�！�
“可是，我……”
“沒關(guān)系，有我陪著你，如果你有心結(jié)，怎幺樣也不會快樂，讓我陪著你度過人生的關(guān)口�！�
☆ ☆ ☆
留慶明已經(jīng)好久沒有如此慎重其事了。他囑咐府里上上下下，全部動員將家里打掃得窗明幾凈，廚房的菜單需由他過目，花園的花草也都經(jīng)過一番修剪。乍看之下，還以為是留家辦喜事呢？
其實(shí)，對留慶明而言，這無啻是件喜事。因?yàn)�，他失而�?fù)得的兒子，今天要回家。
莉凡勸動了正浩，他答應(yīng)化解父子間的鴻溝，第一步是回家探望留慶明，但附帶條件是莉凡必須一同前往。
留家位于外雙溪附近，是一幢獨(dú)棟的花園別墅，莉凡第一次體會何謂“庭院深深”。車子剛開到大門口，即有仆人走過來替她開車門，幫忙把車停妥。念佛進(jìn)了五星級大飯店。
一條長長的椰林大道之后是圓環(huán)式的花圃，五顏面六色的花朵井然有序地綻放。再通過一小段的石階，經(jīng)過一片竹林，紅瓦白墻的歐式屋宇方呈現(xiàn)眼前。
“少爺，歡迎你回來�！币晃患s莫六十歲的老人對著正浩鞠躬哈腰。
“王先生，好久不見，最近身體可好？”正浩握著老人的手問。
“少爺，您別叫我王先生，待會兒被老爺聽見不好。您喊我老王就行了�！崩先思泵Φ卣f。
“我覺得你好象皇太子哦！”這里簡直是御花園，我一直以為這種場景，只有在電視劇里才看得到。我是不是在作夢啊”莉凡碰正浩的手臂問。
“我是皇太子，你就是太子妃嘍！嗯，你可要好好表現(xiàn)，朕不會虧待你的。”正浩調(diào)侃說。
“我才不要咧，天天關(guān)在深宮后院，不見天日。后宮佳麗有三千人呢，輪你想起我，要等兩、三年，豈不是在這里埋葬青春�！�
“放心，朕是‘佳麗三千，只取莉凡’，其它的嬪妃全都在冷宮納涼。”
說完，兩人相視而笑。
踏入偌大的客廳，一干傭人羅列兩旁，異口齊聲說：“少爺，歡迎你回家�！�
莉凡忍俊不禁，噗哧笑出聲，隨即又用手搗口，以免造成更尷尬的氣氛。正浩更是滿臉的不自在，根本不像回到自己的家里，倒像來面試的。
整個客廳金碧輝煌，桌椅全鑲上金邊，挑高的樓中樓使置身其中的莉凡，顯得渺小。她覺得財富和品味是不一定成正比的。旋即又說服自己，要摒除偏見，唯有她全心地接納留慶明，才能間接影響正浩。
留慶明從樓梯回旋梯上走下來，比起電視上看起來，略呈老態(tài)。
“正浩，你終于肯回家了�！彼吲d得眼角滲出了淚水，從頭到腳仔仔細(xì)細(xì)地打量許久不見的兒子。
“劉嫂，去泡杯參茶來給少爺�！�
“不用麻煩，我不習(xí)慣喝那種東西�！闭仆茀s。
“瞧你，瘦成這樣，一個人住在外面，吃喝都不正常，怎幺會健康呢？”
“這點(diǎn)你不用擔(dān)心，莉凡會照顧我的�！闭瓶戳艘谎凵砼缘睦蚍病�
留慶明這才注意到莉凡的存在。
“這位是……”
“留伯伯，您好。我是正浩的朋友，我叫程莉凡。”莉凡站起來自我介紹。
“是女朋友？”留慶明問正浩。
正浩握著她的手，向他點(diǎn)頭說明。莉凡微笑地注視留慶明。
“程小姐，我有話想單獨(dú)跟正浩談，能否請你稍坐一會兒？”
“沒有關(guān)系的，莉凡不是外人，在她面前講也沒有什幺不妥呀！”正浩顯得有些焦躁。
“正浩，留伯伯一定有很多體己話要跟你談，你不要在意我，剛進(jìn)來的時候，看到花園里有很漂亮的花，我到外面去晃一晃好了�！崩蚍膊辉刚茷樗c父親發(fā)生爭執(zhí)，起身向外頭走去。
正浩眼光盯著她，直到她消失在花叢里。
“嗯，是個識大體的女孩，你打算跟她結(jié)婚嗎？”留慶明問。
“是的。今生今世非她莫娶，這世間再也難尋如此讓我動心的女人�！闭茍�(jiān)定地說。
“她的父親在哪兒高就？我們留家向來講求的是門當(dāng)戶對�！�
正浩聞言，即刻像刺猬般武裝起來，他憤憤地說：“‘門當(dāng)戶對，就是這四個字害得我母親，終日以淚洗面，委曲求全地過一生，你為什幺還如此執(zhí)迷不悟。再說，我要娶的人是莉凡，不是她的家世背景。”
留慶明被兒子喝斥得一愣一愣的，心想好不容易盼回來的兒子，可不能讓他再度離自己而去。
“好好好！我只是隨口說說，你不要再生那幺大的氣。你母親的事，我已經(jīng)跟你解釋很多遍了。當(dāng)年我根本不知道她懷了你。我之所以離開她，是你爺爺堅(jiān)持為我選擇的婚事。如果說我該有報應(yīng)，這些年的孤獨(dú)寂寞確實(shí)也讓我嘗盡了風(fēng)燭殘年的滋味了。”
留慶明說著說著無力地垂下頭，轉(zhuǎn)身面向墻壁。墻上掛著一幅他們父子唯一的合照。那年他高中畢業(yè)，留慶明參加了他的畢業(yè)典禮，弄得全校轟動。照片還是校長親自拍的。這張父子表情迥異的照片，正浩一張也沒留，可是在留家大大小小的房間，都掛放著各式尺寸的裱框照。
正浩見那蕭索的背影，引發(fā)了孝思，心也跟著軟化了。
“對不起，我不該這幺沒禮貌。”
“你什幺時候，才會肯開口喊我一聲：爸爸�！绷魬c明轉(zhuǎn)過身來，語氣哀怨。
“我……”正浩掙扎著叫不出口。
“我老了，能聽你喊爸爸的機(jī)會不多了。我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留家龐大的企業(yè)體，勢必得交到你手上。我想要布宣退休，由你來接我的位子。正浩，回來吧！不要再離開了，我希望在有生之年，看著你成功地接管留氏集團(tuán)，算是我的請求。”
正浩的眼起了一層薄霧，他居然用“請求”的字眼對自己血脈相連的兒子說話，而且是那幺地低聲下氣、那幺地渴望。這怎幺會是留慶明，他的威嚴(yán)、霸氣、呼風(fēng)喚雨，全都不見了。
“我會常常來看你。你的身體還那幺硬朗，不要再說喪氣話了�！�
正浩攙扶著他坐下。留慶明被這小小的動作感動得心花朵朵開，這是第一次他們父子最親近的一次。
“答應(yīng)我，要常回來。留家的大門永遠(yuǎn)為你敞開。”
當(dāng)天的晚餐非常豐富，可是這一對父子都吃得很少，連話也不多。凝重的怪異氣氛，使得莉凡也食不下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