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之一緊握在手中那一縷紅線，生怕它就這么斷了，她拒絕放松對姻緣的緊握，特別是這縷紅線接系的是那樣一對苦命的有情人……
“快呀！直升機快到了！”另一名仙女高喊出聲，三姐妹于是更專注于眼下的情勢——
“我先送你過河。”男人沉聲道。
“不，你先送孩子，我在這頭等著，你最后送我�！�
“你先過河，幫我接孩子。”他堅定的眼神不容她反抗。
于是她隨他下了河。
水流比她想像中還急，好幾次她差點被沖倒。在他的扶持下，她仍成功地到達彼岸。
接下來她看著他一次又一次下河，一個個地將孩子背在肩上，回到她面前。
還剩年紀最大的一個孩子。
直升機的聲音靠近了。
“三哥，快點！直升機來了！”
她緊張地朝河中央大喊，雙眼緊盯著數(shù)度踉蹌地在河中重新站起的他。
孩子們大聲歡呼。豈料就在此時，一顆子彈從他們頭頂掠過。
“快跑！”他警覺地取出適才要她保管的那把槍，并立刻要她帶著孩子朝直升機的方向跑。
“快跑！別停下！”
“三哥，你快跟上呀！”她不能不領(lǐng)著孩子們跑，仍頻頻回首喊他。她知道他想斷后，估計是那兩上日本兵發(fā)現(xiàn)了直升機，是故回頭對他們射擊。
槍聲連連。
驚惶中，她看見一雙有力的手伸出機門接應(yīng)他們。
“都上來了嗎？”機員問她。
“請你們等等好嗎？還有一個人沒過來！”她哭喊道。
“不行，再等下去的話，連我們都有危險！”駕駛高聲警告。
“求求你們！我不能丟下他！”
她堅決的眼神感動了剛才接應(yīng)他們的機員。
“再等一會吧�！彼蝰{駛員喊道。
她手扶機門，急切地望著三哥，他只須應(yīng)付兩個小兵，原本不是件困難的事，豈料就在他要上前追直升機之際，循槍聲趕到的其他小兵也開始向他射擊。
子彈已用盡，看得出他已負傷。
“你們快走吧！”他伏在地上，朝直升機方向高喊。
機身已數(shù)度被子彈擦過，幾番盤旋，駕駛員決定丟下他，以保機上所有人的命。
“不，請你救他！”
她求駕駛員一句，又轉(zhuǎn)向地面高喊：“三哥，快點！站起來，求求你！”
“靠近他一點，我來拉他！”那名機員也想救他，剛才他已開了好幾槍為他掩護。
駕駛員火速降下機身。
“把手給我！”
接觸、松脫，令人心焦的動作重復(fù)了好幾次，他的雙手終于“和機員扣住。
一顆子彈無情地射中他的背，他的雙手再也握不住機員的手。
她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墜地，一動不動。“三哥！”
駕駛員立刻提高機身。
她失去了他……仙女手中的紅線斷了。“糟糕，他死了。”
三仙女頓時淚流滿面，手中仍攥著紅線的仙女一直還盯著一動不動躺在地上的男人。
“你們看，他的手還在動！”她心中又燃起一線希望。
“沒用的，他的胸口開了洞，就快斷氣了�！�
“你們看，他手上有樣?xùn)|西耶！”
“玻璃心？”
“好像是�！蔽占t線的仙女仔細地觀察著他最后的舉動，“他把那顆心放在胸口。
”
“那顆心怎么會到了他的手里呢？”
“我知道了，他在扶闊兒過河的時候從她兜里摸走的。”
“他可以要回那顆心，那顆心是他的�！�
“你說的也有道理�？墒撬涂焖懒�，而那顆心又不在闊兒手里，那闊兒如何在來生與他相認呢？你們快跟我一起想想辦法吧！”
“我看是沒辦法可想了。來生他們只能碰運氣�！�
“你有沒有一點同情心啊？我們沒能為他們牽成這一世的紅線，總得為他們的來生盡點心吧？”
“來生他們也只能聽天由命�！�
“不，無論如何我都得為他們做點什么，他們的紅線是斷在我手里的�！�
“你能做什么？他很快就要去投胎轉(zhuǎn)世了�！�
“我——”她靈機一動：“我去換掉他那碗孟婆湯�！�
“你——你想讓他帶著這一世的記憶去來生？哎，你撈過界了吧？那些事不歸我們管�！�
“這是唯一的辦法，只有這么做，他在來生才能找到闊兒�！�
“那怎么行？你這么做無異泄露天機，要遭罰的！”
“罰就罰吧。你們不覺得他把那顆心按在自己胸口上，為的也是想留住記憶？我一定要成全他！”
“你——”
“不準告密！”
“不告密就不告密�？墒俏业锰嵝涯阋稽c，你這么做對他未必有好處，帶著前世的記憶活在另一世會使他過得很痛苦，他將會是個沒有靈魂的人，除非再讓他遇上闊兒�！�
“機會很大。他帶著所有對她的記憶，這會使他們重逢的機會大增。”
“重逢也不一定就代表他們能重牽紅線。陰錯陽差的鳥龍事件屢見不鮮，勸你別太樂觀。萬一他在當了祖父之后才遇見個小闊兒又當如何，闊兒不記得他，所以不會有痛苦，他呢？你要他一世追過一世嗎？造孽呀你！”
“你別一直打擊我的信心行嗎？我覺得他應(yīng)該會有好報，這一生命運已經(jīng)虧待了他，來世他會有福報的，唉，他死了，闊兒應(yīng)該也活不久，如果她信守和他的約定，應(yīng)該很快就跟著走，我認為你剛才說的情況發(fā)生的機會不大。呃……如果我把闊兒的記憶也留在腦里呢……”
“得了吧，你不可能兩次都不被發(fā)現(xiàn)。別太過分了、”““好吧。一個記得，一個記不得也挺有意思的。找相信依霍沈南的個性來看，他會有辦法的！”
“哎——我怎么覺得你是一副看好戲的心態(tài)�。俊�
“我是想看好戲呀，看有情人終成眷屬。這一世成不了就等下一世，下一世再成不了就等下下一世，下下一世……”
非假日又非尖峰時間，臺東火車站里外皆無人潮，上午十點的太陽照著這份慵懶、閑適。一群剛進候車廳的大男孩為車站添了幾分朝氣和笑聲。
這些男孩剛結(jié)束服役生涯，今天退伍，返鄉(xiāng)的喜悅心情是可想而知的。盡管別人一眼就能從他們的平頭猜出身份，但卸下軍裝、領(lǐng)到退伍令的他們不再像平日那般嚴肅。此刻人人皆是一副“人生真美好”的姿態(tài)：半躺在椅上，兩腿掛在另一張椅上。
干脆占據(jù)五張椅子平躺而下的大男孩叫傅強，他還拿了頂鴨舌帽蓋在臉上。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昨日袍澤陸陸續(xù)續(xù)離開，踏上歸鄉(xiāng)路。
“傅強，你搭幾點的車�。繘]錯過時間吧？”一名袍澤好心提醒他，拎開鴨舌帽問道。
“我還沒買票。”他對同袍一笑一點頭就要回帽子，重新遮住臉。
“沒買票？有沒搞錯啊？你那么眷戀這里嗎？誰都想趕快離開，你卻連票都還沒買？”
“不急，睡飽了再說�！�
“在火車上睡不是更好？”
傅強不再答腔，同袍悻悻然等火車去了。
其實傅強并未睡著，他只是沒有很強烈的回家欲望。他的家就是孤兒院，并非自己對那個養(yǎng)他、育他的地方?jīng)]有感情，而是有生以來，自己尚未得到什么就已失去一切。從小他就在孤兒院了，曾有善心人士愿意領(lǐng)養(yǎng)他，但他從來不肯離開孤兒院，總想讓自己的生活保持單純的面貌，因為他內(nèi)心承載著很多模糊不清的感覺，他負荷不了更多的東西。那些模糊不清的感覺使他的靈魂一直不能落實在自己身上。
中午已過，他一點食欲也沒有。躺到下午才坐起身，舒展筋骨。
一列火車進站，播音員制式化的聲音里，他看著魚貫出站的人群。
一個步伐急促的女孩在瞬間凝聚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的目光不自主地追隨著她。
仿佛看見了自己的靈魂，他忘了拎起大背包就朝女孩奔去。
女孩正要插卡打公用電話的那只手被傅強出其不意地抓住。
“干嘛��？有急事想先用電話也得開個口說拜托吧？”女孩甩掉他的手，怒聲責(zé)備時送他一對白眼�！巴练耍 �
土匪？傅強心中又一震！
“我不是土匪�！�
“那就是逃犯�！彼榱搜鬯钠筋^。“閃一邊去等著！”
“不，”他又抓起她的手�！拔艺J得你，你是闊兒！”
“闊兒？”來搭訕的？她哼笑一聲才道：“喔——我也認得你，你是何猛男！”她抽出手之后就以食指戳了他的胸口。何方來的猛男？身材還滿好的。
“我不是何猛男，我是——”
未說出口的三個字令他自己都感意外。
霍沈南。無邊的沉痛記憶在瞬間填充著他的腦子，速度快得令他生疼。
“你有羊癲瘋嗎？別在這里嚇人好不好？”
“我——”他強自鎮(zhèn)定。“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聞言，她不禁四下望望，心想這該不會是那個電視節(jié)目在街頭偷拍女孩子對陌生男子上前搭訕時的反應(yīng)吧？
“等一下再陪你玩，我先打個電話�！闭Z罷，她就插卡按鍵。
她要阿公開車到火車站來接她回家。
掛上電話，她發(fā)現(xiàn)他還一直盯著她不放。
反正阿公沒那么快到，她索性仔仔細細打量了他一番。嗯，比她那個臭屁同學(xué)的男朋友帥多了。
踏破鐵鞋無覓處，她對明天的計劃做了改變。
“你是阿兵哥吧？叫什么名字？”
“我叫——傅強！”
“嗯，”她點頭，揶揄道，“國富民強，你有望當上三軍統(tǒng)帥�！�
“我剛退伍。”
“是嗎？你是說你剛進“中游”？”
“中油？”
“中華民國無業(yè)游民�！�
他微赧一笑后道：“沒錯，暫時是這樣�！�
雖然他那對深眸很迷人，她還是被盯得很不好意思，不過她是不可能把這種情緒寫在臉上的，她不甘示弱地與他對視。
“哎，兼一晚上差你干不干？”不久，她問，一副施恩狀。
一愕之后他問：“兼差？”
“沒錯，我雇用你當我一晚的男朋友�！辈淮磻�(yīng)，她繼續(xù)說明：“本來我是不打算參加明晚在同學(xué)家舉行的畢業(yè)舞會，因為人家都有舞伴，而我卻沒有；我不想看見她們一個個在我面前展示自以為不可抗拒的魁力，所以才決定今天就回家。不過，你的出現(xiàn)使我改變了主意�！笨桃庠谒樕蠏呙閮上拢俚溃骸澳氵@張帥臉配上這副高大魁梧的體格倒是可以輕易地粉碎我那些同學(xué)夜郎自大的美夢�！鄙酝＃龁枺骸叭绾�？兼這份差嗎？”
記憶的洪流仍在他腦中氾濫，他仿佛站在時空的分水嶺上，分不清身處過去或現(xiàn)在使他發(fā)不出聲。
“你是不是想問我酬勞怎么算？”這是她對他此刻反應(yīng)的解讀�！拔蚁雀惆言捴v清楚，雖然兼差時間在晚上，但你只是假扮我男朋友而已，也許少不了要跟我跳幾支舞，不過我認為你不但沒損失什么，還能在工作的同時享受娛樂，根本就是一舉兩得，所以我不可能付你太高的酬金。”停了停，她一臉爽快地道：“兩佰塊！”
望著她從容張合的嘴，他還是只有一念：她是闊兒。但闊兒跟他有什么關(guān)系呢？模糊的記憶螞蟻似地啃著他的心。
“嫌少啊？”她以微揚的聲調(diào)掩飾自己阮囊羞澀的窘態(tài)。為了慶祝自己高中畢業(yè)，她早把這個月的零用錢揮霍光了，兩佰塊還得先跟阿公預(yù)支哩。
“哎，你的反應(yīng)這么遲鈍怎么還能活著退伍呢？排長初一叫你，你十五才回答，你應(yīng)該早被操死了才對！”
死？
“你真是惜言如金啊，上輩子搞不好還是個啞吧�！彼龂@口氣便要轉(zhuǎn)身離開，“不理你了，我去等我阿公�！�
“等等�！彼缫徊接謱⑺。澳憬惺裁疵�？”
甩掉他的手，她轉(zhuǎn)身向他，道：“江早苗，江邊早春的幼苗，很好記吧？”
“江早苗？”她不是闊兒嗎？
“江早苗�！彼c點頭�！熬褪俏��！�
他茫茫然地也朝她點點頭。
“我不要那兩佰塊�！�
她聽得有些失望，卻回道：“很好，那我就省下來了，拜拜！”
“我是說，”他急急地拉住她。“我愿意陪你去參加畢業(yè)舞會，免費的�！�
“真的？”她聳起兩道眉�！昂�，那你明天下午三點在這里等我。”
“好�！�
他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一心彷徨、一臉木然地回站內(nèi)取回自己的背包，戴上鴨舌帽之后又出了來。
“你又出來干嘛？不是要搭火車嗎？”見他站定在自己身旁她不解地問。
“不搭了。”他不看她，四下環(huán)顧，漫不經(jīng)心，漫無目的。
接下來大約二十分鐘的時間里，兩人就這么站著，東張西望的兩對眼睛偶爾會尷尬地相遇，再分開。
“阿苗！”
叫喚聲隨著汽車喇叭聲靠近他們。
“我阿公來了，明天見！”她朝他說一句就打開剛停在面前的小轎車車門，鉆進副駕駛座。
“那個人跟你認識嗎？”江老先生瞟見孫女對人家揮手道別的一幕，車輪再啟動的同時他就發(fā)問。
她還來不及回答就感覺車子出了問題。
“唉——”江老先生的車熄火了，“這車比我還不中用，一路過來已經(jīng)停了好幾次，好像得了氣喘病�！�
他下車，再次打開引擎蓋，準備醫(yī)治老爺車。
江早苗也下了車，陪著阿公朝蓋里探頭。
“讓我替你們檢查一下，好嗎？”
傅強剛停在他們身旁，顯然他是跑過來的，此刻還微喘著。
“你會修車��？”她問。
“略懂一點�！彼粗舷壬卮�。
“謝謝喔，那就拜托你幫我看看吧�！苯舷壬苁歉屑�，語罷不忘問他：“你認識阿苗��？”
他點點頭，不再多言，開始檢查車況。祖孫倆在一旁看他忙了好片刻。
“阿公，你再發(fā)動一次吧，應(yīng)該沒問題了�！彼w上引擎蓋。
江老先生好像頗高興于他也稱自己阿公，和藹地回他一個笑就坐進車里。
聲音對了。
“可以了，可以了，你們都上車吧。”
“我們？”江早苗邊打開車門邊問阿公，還回頭瞄了傅強一眼。
“他叫什么名字？”阿公問剛坐定的她。
“傅強。”
阿公下車，朝他說：“既然你是阿苗的朋友，為了替我修車把手都弄臟了，干脆你就到我家作個客，阿公請你吃頓便飯，方便嗎？”
他猶豫著，仿佛在等待江早苗的一句話，兩眼垂視車里的她。
江老先生以為他是害怕自己的孫女會有反對意見，于是出聲：“你不用怕她，雖然她很“恰”，不過我的話她還不敢有意見，上車啦！”
他看見她笑了，于是上了車，人和背包填滿了后座。
江老先生一上路就對他問個沒完，江早苗從他們的問答間得知；傅強，從小生長在孤兒院，農(nóng)專畢業(yè)。
比她先前知道的沒多多少。她有點氣阿公對他的殷勤態(tài)度，沒有男孫的遺憾在阿公的語氣里表露無遺。再次，她肯定了阿公的重男輕女。
“退伍了有什么打算？”阿公還有問題。
“想找個自己喜歡的工作。”
“哪一類的工作？”
“農(nóng)牧工作，我喜歡青草和動物。”
阿公一聽就樂！
“我就是開農(nóng)場的，剛好要雇用人手。我太老了，需要年輕人幫忙，可是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不太愿意吃苦，來的人都做不久就走了，大部分人寧愿穿西裝襯衣替客人端盤子，也不愿意跟泥巴和牲畜為伍，唉，那些盤子里裝的東西還不是從農(nóng)場里養(yǎng)出來的。” 他從后視鏡里投給他一抹賞識眼神，“年輕人，你很投我的緣，我愈來愈喜歡你了�！�
傅強回他一個笑。
“阿公，我看你等—下就可以叫他給你下跪磕頭，然后你就收他當孫子吧、他沒阿公，你沒阿孫，你們可以彼此彌補一下缺憾，從此阿公阿孫一家親！”“阿苗，你跟你朋友吃醋��？笑死人了，阿公哪時虧待過你了？我可是一直把你捧在掌上當寶貝，就因為寵過頭了，你才會變成這樣，脾氣大，心眼小，有朋友也得罪光了�！�
“變成這樣有什么不好？我哪個同學(xué)沒有男朋友？唯獨我，沒有男孩子敢追！這對你不是很省事？你一點也不用擔(dān)心我會跟人家俬奔�！�
“這是事實。我孫女長得這么漂亮，如果再有一副好脾氣的話，早就被人拐跑了�！�
“臭阿公！”
傅強聽著祖孫倆一來一往斗著嘴，不覺莞爾。這股親情他并不陌生，雖然他是孤兒。
江老先生的農(nóng)場十分吸引傅強，幾乎是接觸到它的第一眼，他就愛上這里了。
江早苗一回農(nóng)揚就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江老先生對她的任性仿佛早已習(xí)慣。也許因為孫女只剩他這個親人，是故對她沒有嚴苛的要求，只有寵愛。
他領(lǐng)著傅強參觀自己的農(nóng)場；小有規(guī)模的農(nóng)場卻有隱憂，他擔(dān)心自己百年之后，孫女無力繼續(xù)經(jīng)營它，傅強的出現(xiàn)不免令他產(chǎn)生一些念頭。
“你先去洗個手，我去準備準備，晚上我們在屋外烤肉�！彼I(lǐng)傅強進了住屋的一樓，指著洗手間的門說一句之后就往廚房走。
傅強大概看了下屋內(nèi)格局。三層樓水泥建筑，談不上現(xiàn)代感，屋內(nèi)擺設(shè)也很傳統(tǒng)。
洗過手，他也進了廚房，那個大灶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
“你把這些烤肉器具搬到外面去，然后生個火。”江老先生說著就把東西交給他。
他默默出屋。
火光亮起時，天色也暗了。
江老先生抱著好幾個盒子到他身邊來，不久，他們開始烤食物翻著烤架上的肉片傅強腦里想的是廚房里那個大灶，以往他不曾親眼看見的舊式大灶卻有如此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
大灶上的鍋里有熱騰騰的小米粥，一旁有張大木圓桌，桌上有堿菜，有大餅。
桌前圍坐四個人，一位母親和三兄弟。
“唉……”
“大哥，一早嘆什么氣��？”老二問老大。
“人家白云鎮(zhèn)長家里，隔幾天就吃一頓白面，咱們家老吃這個。”
“人家當官嘛�！�
“當官怎么了？咱家祖輩不也都當官嗎？”
“那——趕明兒大哥也當官吧，咱們就能吃上大白面了。”
“我是要當官，你們等著看好了�！�
母親看著大兒子一臉躊躇滿志，寬慰地笑了�！澳悄憔秃煤米x書，媽等著看你光宗耀祖�！�
“我會的�！崩洗笏刮牡匕阎嗪韧炅恕！皨�，好多洋人都去鎮(zhèn)上做買賣，我還看見人家賣腳踏車�！�
“別趕新鮮，遇上土匪還是騎馬好，騎腳踏車要是兩腿一軟，逃命只怕都來不及了呢�！�
老三本來邊吃邊打盹，一提起土匪，精神全來了。
“聽說土匪也有好的，盜亦有道，有的是劫富濟貧，做的可是善事那！”
老大仿佛看不慣一向草莽的老三，含怒道：“你見過土匪啦？凈在這兒瞎說，沒好樣兒的！”
做媽的急著替長子和三子打圓場，于是朝長子道：“別耽擱時間了，快把大餅吃了去上學(xué)吧�！�
“知道了�！崩洗蟠饗寢屢宦曈挚粗鴥蓚�弟弟。“趕明兒你們都跟我上學(xué)去，長點知識�！�
“我不要！”
兩個弟弟異口同聲。院外響起鄰居男孩的叫喊聲，老大這就出門和他一同騎馬上學(xué)去。
馬兒蹴踏聲在傅強的腦海中響了起來——“阿苗！還不快下來吃烤肉！”
江老先生昂頭朝樓上高喊的聲音阻斷了傅強的陳年記憶。
“我這個孫女已經(jīng)被我寵壞了，”老先生對著傅強搖頭�！皼]藥醫(yī)，老天最好保佑我能活到看著她嫁出去，若是找不到可以回顧她的人，我也不好意思死�！�
“阿公，”傅強看著烤架上的食物問他：“阿苗的父母呢？”
老先生只一聲短嘆，壓抑胸口的沉痛感，輕描淡寫道：“都死了，阿苗國小畢業(yè)那年就死了�！�
他不愿說出當年發(fā)生在兒子媳婦身上的悲劇——兒子懷疑媳婦有外遇，以農(nóng)藥毒死自己的發(fā)妻后也目殺了。孫女于是與他開始了相依為命的生活。
只有一個兒子的江老先生早年喪偶，他實在不懂得要如何去教導(dǎo)一個正值青春期的孫女，江早苗上國中之后就一直是個問題學(xué)生。
“阿公，啤酒！”
江早苗抱著三罐啤酒出現(xiàn)在他們眼前。
“先放著�！�
她把啤酒罐往地上一擱，拉了張小板凳就坐在烤肉架旁，搶下傅強手中的夾子來翻架上的甜不辣。
“這個應(yīng)該可以吃了�！备祻娍粗忌⒃诩缟系膩y發(fā)，若有所思。
“我喜歡焦一點的。”
“天氣這么熱，你為什么不把頭發(fā)綁起來？”他的注意力還在她的頭發(fā)上，有股沖動想代她扎起長發(fā)。
“別理她了，邊吃邊烤吧�！卑⒐雎暎谑撬_始進食。
“阿苗，你回屋里再拿些炭出來�！�
“喔�！狈畔聤A子，她取走一只雞腿邊吃邊走。
阿公開了罐啤酒給傅強。傅強灌了兩口，正覺胸中的火焰小了些，不遠處響起陣陣狗吠聲，這使得那團火又燃得熾烈……那個晚上也有這樣的狂吠聲——
“兒子們，今天起，闊兒改口喊我“媽媽”，她就是你們的妹妹，你們可別欺負她，知道嗎？”
玻璃油燈下，圍坐在大木圓桌前的人多出一個來——闊兒？
“知道了。”三個男孩回答得很開心。
吃飽了，四個孩子在院里捆柴草，把工作當游戲，笑笑鬧鬧地，三個男孩哄著一個小女孩。
母親在屋里縫衣裳，警戒心十足的她，發(fā)現(xiàn)了異狀。
村里的狗狂吠不止，她一聽就知是狼來了。不是一匹狼，是一群狼。
馬棚里騷動起來，她立刻取出家中唯一一把槍，越過四個驚慌失措的孩子，再越過矮墻。
果然，狼群低沉凄厲的號叫沖著大院而來，黑暗中飄忽的綠苗教人不寒而栗。
“媽！”老大氣呼呼地瞪著老三�！笆侨苋堑牡湥牙轻套幼セ貋聿乓齺砝侨旱�！”
“別出聲�！蹦赣H沒空責(zé)備兒子，抓起一把柴草點上火，扔了出去。
狼群先是后退一段，但不消多時，全又一擁而上，四個孩子也跟著扔火把，尚未捆好的柴草就快燃盡，人和狼依舊僵持不下。
母親憂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卻見老三突然抱起小狼往外沖。才跑出院外，母狼便朝他狠撲而來。母親大叫一聲，沖上前去，抱住么兒，再扔下他手中的小狼。
母狼叼起小狼，轉(zhuǎn)身奔回，狼群很快就撤離。
老三換了母親狠狠的一巴掌，然后被緊緊摟住。
母親抱著么兒大哭出聲。
“大哥，三哥好勇敢，媽媽也好勇敢�！�
這話是小女孩說的——
“哎，你別只顧喝酒好不好？”
江早苗邊往火堆里加炭邊朝傅強吼了一句。
他放下空罐，幫著翻炭。
“阿強，你好像不太愛講話�！�
他朝阿公點點頭。就著火光，他認真地望著眼前的老人家，那滿臉木刻般的皺紋竟也令他如此熟悉——那是個蒙古老人。
老三帶著兩個小女孩到村外道路，在草原上看見了一群馬和綿羊，幾匹駱駝，還有一個蒙古包，樣子像是有人臨時扎了營。
兩女孩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跟在老三后頭，一步一步朝那個領(lǐng)地靠近，倚在門上一看，三個孩子全呆住了，卷起門簾，濃重的羊奶味中，一個蒙古老人端坐在賬房里，披肩長發(fā)凌亂不堪，表情甚是木然。
女孩倆見老人正要開口說話，嚇退了幾步。倒是男孩膽大得很，一動不動，興味盎然地等著老人說話。
“你好，我的朋友�！崩先讼扔妹晒耪Z再用漢語，說的是同一句。
男孩子后來帶著兩女孩回到村里，跟其中一個回了家。
“三哥，剛才你自私敢趴在門框上看那個老人？他的樣子好嚇人呢！”
“媽媽教我們不可以貌取人，再說，老人在我看來慈祥得很，哪里嚇人了？”
語罷，他拿梳子替女孩梳頭——
“阿公，你相不相信他上輩子是個啞吧？”
披頭散發(fā)的江早苗在阿公面前嘲笑傅強，惹得阿公哈哈笑。
“阿苗，你一講就提醒了我，”阿公繼而問她：“阿強這么安靜的人怎么會跟你認識呢？”
阿公言下之意無非是想取笑她，認為是她主動結(jié)識了傅強。
她瞥了傅強一眼，發(fā)現(xiàn)他一臉鎮(zhèn)定、毫不心虛，于是決定不跟阿公解釋了。
“明天的舞會我不去了�！彼祻娬f一句。
他一怔之后道：“可是我已經(jīng)跟你回來了�！�
“我看我阿公的農(nóng)場比較適合你，阿公也比較需要你。你放心好了，我阿公隨時有工作可以派給你，你不會閑著的。”
“對呀對呀，跳什么舞！”阿公樂得逕對傅強道：“你若是真的有意思留在農(nóng)場里幫我做事，明天就可以開始工作。工資我們可以商量，我會盡量使你滿意。我們這里比較偏僻，我可以包你吃住。如果你不在意那些時髦娛樂享受，我這農(nóng)場還是不錯的地方，最起碼可以呼吸新鮮空氣；你如果要跳舞，這地方這么大，還怕沒得跳？根本沒人跟你擠！”
他沒答話，就聽見江早苗沒好氣地對阿公道：“阿公，你現(xiàn)在是要拍賣農(nóng)場，怕人家不買是不是？”
“要不然你這個暑假也留在家里幫我做事嘛�！�
“阿公，我還要聯(lián)考那！”
“喔，我險些就忘了�！卑⒐芾⒕巍Ｋ酝�。是因為壓根就不認為孫女能考得上�！澳闶罴龠�要去學(xué)校上課嗎？”
“免了啦，已經(jīng)畢業(yè)了還去上什么課！要有就是等落榜了再去補習(xí)班報名，我盡量在聯(lián)考時多考幾分。看看能不能考個可以少繳點補習(xí)費的成績�！�
“呵——”阿公對她的未來也沒有什么計劃，走一步是一步。
“你不一定要繼續(xù)升學(xué)，早一點跟阿公學(xué)習(xí)如何管理這個農(nóng)場不也是條出路中嗎”傅強給了個建議�！拔也挪灰芾磙r(nóng)場哩。誰要留在這鄉(xiāng)下待一輩子，我一定要去見識一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一句話教傅強的心再次蠢動起來——
“三哥，你說這大草原有邊嗎？”
“當然有，天圓地方，怎么會沒有邊呢？我還想到天和地的邊上去看看呢。”
“三哥真有志氣！”
“我?guī)阋粔K兒去，好嗎？”
“好！”
草原上，老三和女孩放風(fēng)箏。
“快過來吃飯吧，媽送午飯來啦！”老二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母親帶來的是切好的生料，全家人圍著一只小鍋子，香香甜甜地吃了起來。裊裊炊煙里，無邊的草原上，孩子們說著自己未來的憧憬。
老大滿臉自信，道：“長大之后，我要改善家鄉(xiāng)百姓的生活，我打算引進西歐的乳牛，讓大家都能喝到牛奶。”
“牛奶喝多了，個個不都長得像牛了嗎？”老二打岔。
“就說你不長知識嘛，”老大反駁�！芭Ｄ毯S富鈣質(zhì)，能改善我們的體質(zhì)，這你都不懂！”他看著女孩，眼神柔和了下來。
“牛奶喝多了，皮膚都像闊兒這么白。”
“闊兒可不是喝牛奶長大的，她小時候過得可比咱們苦多了�！崩先龑洗蟮脑捄懿灰詾槿�。
“我還想開墾水田，種水稻，讓咱們北方人也能吃上大米飯�！崩洗罄^續(xù)吐著理想抱負。
“咱家祖輩的確是吃米飯長大的，到了這地方之后才改吃面的�！蹦赣H道著唏噓。
“我還想把這一帶的山羊都換成綿羊，能出毛又能產(chǎn)肉，那可是有經(jīng)濟效益多了�！�
老二崇拜地望著老大�！按蟾纾俏乙院罂捎械胤礁苫盍�，你出辦法，我干活，干一輩子都沒問題！”
“你可真有志氣啊�！蹦赣H笑二子：“一輩子替人干活你都樂意？”
“怎么不樂意，要是人人都像大哥一樣，只勞心，不勞力，大家還吃什么，喝什么？”
“二哥說得有理，我服氣�！边@話是女孩說的，她就問老三：“三哥，你呢？你怎么不說話？”
“我？我只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
“外面的世界？”母親問么兒。
“我總覺得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呼喚我，我聽見過，真的�！�
么兒的話教做媽的有些不安，猜想是他心性未定，也就沒那么在意了。
“闊兒，你呢？”她問女兒。
“我——”女孩的臉立刻泛紅�！拔疫�沒想清楚�！�
“三個哥哥，你最喜歡哪個呀？”母親又問，小女兒的心思她清楚得很。
“媽——”女孩連耳根子都紅了。
“我知道，闊兒最喜歡——”
“二哥！你好討厭！”
老大和老三在此刻不約而同地看著對方，但只是一瞬就躲開了。
“闊兒，你把小梳子帶在身上嗎？”母親不忍再逗她，憐愛地撫了撫她的發(fā)。
“帶著呢�！�
“好，待會兒吃飽了，媽替你重綁辮子，瞧你，頭發(fā)都亂成這樣了�！�
“跟三弟瘋著放風(fēng)箏，能不讓風(fēng)吹亂頭發(fā)嗎？”老大忿忿的語調(diào)難掩一絲酸意。
“媽，你歇著吧，我替她綁辮子就成了。天天替她梳小辮，我現(xiàn)在動作俐落得很，一會兒工夫就能讓她恢復(fù)原狀，不信的話，我現(xiàn)在就露一手讓你們瞧瞧！”
老三說著便放下碗筷，毫不避諱地伸手進女孩兒兜里摸出那把牛角梳。
“闊兒，先別吃了，往后坐一點，免得頭發(fā)掉進鍋里去。”
母親和老二都被他那副正經(jīng)模祥逗笑了，沒有人看出老大一臉陰霾，除了正在動梳子的老三——
江早苗撩鐐長發(fā)的動作教傅強跳出記憶，卻依然失神。
“阿苗，我?guī)湍惆杨^發(fā)綁起來好嗎？”
她一愣，發(fā)現(xiàn)他的語氣有些怪異。
“我的樣子很礙眼嗎？”她不署可否。
“好嗎？”他輕聲再問一遍。
“你想綁成什么樣子？可別把我變成丑女喔�！彼幕卮鸾套约耗涿�，但她還是進屋拿梳子跟發(fā)帶去了。
他對阿公的不表意見報以一笑。
“打扮得再秀氣也沒用�！卑⒐谋砬楹軣o奈。“我是把她當金枝玉葉在養(yǎng)，就不知怎么會把她養(yǎng)成這種粗枝大葉的樣子。
她剛才說什么——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世界很亂啦，有什么好看的！她阿公都這把年紀了，唉……
“阿公，她想見世面，你就讓她去見識見識嘛，我可以幫你�！备祻姷哪抗鈷咭曋車蝗笥值溃骸拔蚁矚g你的農(nóng)場�！�
真是難得的樸實青年，阿公安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