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jié)果，想要自己的臉永存不朽的，不只法國的貴族。剛在皇后廣場一棟簡單的城中住宅安頓下來不過一個星期，黎柔已開始工作，春天、夏天、秋天隨之過去，她的工作既多又密集。作畫使得她沒有社交生活，但即使不作畫也不會有吧。她在倫敦的雇主，社交地位都比巴黎的更高，一名女性畫家在這個社會根本微不足道；而樊世日益惡化的浪蕩行徑，當(dāng)然更無助于提升。
他還是有很多朋友，英國上流階級也生產(chǎn)許多浪子。但他們很少邀請他去他們的家，或值得尊敬的場所與他們的女眷吃飯或跳舞，而除非很少的例外，社交圈當(dāng)然不可能只邀請妻子出席。
反正黎柔也忙得無暇顧及這些，她甚至沒有時間感覺孤單，或替樊世每況愈下的行為擔(dān)心。無論如何，與世隔絕使得她更容易感覺自己跟他的缺點及惡行無關(guān)。
至少在這一年圣誕節(jié)的前一個星期時，她是這樣想的，直到薛本尼伯爵走進(jìn)她的畫室。伯爵夫人是她最近的雇主．而伯爵本人則常跟樊世一起玩樂。
畫像今天早上才剛完成，顏料都還沒有干，但是他堅持要拿，而且立刻用金幣付了她的酬勞。黎柔無話可說，只能交出畫像任其處置。她隨即目瞪口呆地看他拿出一支裝飾在領(lǐng)巾上的別針，對著妻子的畫像冷酷而憤怒的刺了進(jìn)去，并將整張畫完全撕毀破壞。
黎柔的腦袋終究沒有呆掉。她很清楚他破壞的并不是她的作品，而是他顯然紅杏出墻的妻子。黎柔也不難猜知，樊世想必就是罪魁禍?zhǔn)�，而且這一回恐怕超過了危險的界線。
她也無比清楚地看見，把丈夫阻隔在她生活之外的墻，也從此被推倒了。樊世這回得罪薛本尼伯爵，已經(jīng)危害到她……使她進(jìn)退不得。她若繼續(xù)跟他在一起，不斷的丑聞會拖垮她的事業(yè)；然而，她若離開，他也可以將之完全摧毀。他只需透露她父親的事，她就完了。
他從未公然威脅她，那是不必要的。黎柔對于“他的規(guī)矩”清楚得很，他不強(qiáng)迫她同床是因為跟她打架太麻煩。然而，她仍然是他專有的財產(chǎn)，她不能跟別人睡，當(dāng)然她更不可能離開。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盡力躲開。
毀畫的事她什么也沒說，并但愿薛本尼為了自己的面子也三緘其口。
她不再替人畫像，對外宣稱她太累了，需要稍事休息。
沉醉在酒鄉(xiāng)與鴉片煙霧中的樊世根本毫無所覺。
這年的圣誕節(jié)，他送她一對紅寶石與鉆石的耳墜，她盡責(zé)地戴了一個小時，他一出門就立刻拿下來丟進(jìn)珠寶盒里，陪伴過去九年來他送的那些昂貴但毫無意義的各種玩意兒。
新年夜，黎柔受菲娜之邀前往她十位手足之一的伍菲利在肯特郡的莊園。新年當(dāng)天回來時，黎柔一進(jìn)門就聽見樊世生氣的大罵是誰讓仆人休假。她上樓想去他的房間提醒他，現(xiàn)在是新年。毫不意外地，她遠(yuǎn)自門檻就聞到?jīng)_鼻的酒味、煙味和香水味，看來他也自有一套慶祝除夕的方式。
這一切讓她作嘔。黎柔于是離開屋子，外出散步。從奧蒙街走上康杜街，再到棄嬰醫(yī)院。醫(yī)院后有兩處墓地，分別給鄰近兩個教區(qū)的人使用。埋在這里的人她一個也不認(rèn)識，所以她常來這里，這些倫敦居民甚至不能拿回憶來干擾她。
大維找到她的時候，她大約已在這些墓碑之間漫游了一個多小時。艾凡瑞侯爵殷大維是蘭福特公爵的繼承人，年方二十四歲，英俊、富有且聰明，卻是樊世最忠誠的追隨者之一，這使得黎柔非常焦慮。
“抱歉來打擾你，”他們寒暄過后，大維急急地說�！胺勒f你出門散步，我就猜想你可能會來這里�！彼疑难酃饪聪騽e處�！拔襾淼狼福掖饝�(yīng)你要去伍菲利的家，卻沒能趕去�！�
她早已知道，相信他的承諾是自己太傻。邀他去伍家，只是希望大維能跟值得尊敬的人展開一個新的年度，也或許能認(rèn)識談得來的女孩，或較為規(guī)矩的男性朋友。
“你沒有出現(xiàn)，我并不驚訝，”她生硬的說�！耙阅愕臉�(biāo)準(zhǔn)，那里的娛樂或許太不夠刺激了�！�
“我……生了病，”他說。“在家里休息。”
她告訴自己，何必把同情心浪費在一心只想自我毀滅的年輕傻瓜身上，然而她的心還是軟化下來，態(tài)度也不再那么嚴(yán)厲。
“我很難過你病了，”她說�！暗业脑竿菜氵_(dá)到，至少有個晚上你沒跟著樊世一起瞎混。”
“看來，你寧可我多多生病。我必須去跟我的廚子說，以后只煮會讓我消化不良的東西讓我吃�！�
她往前走，一邊搖頭。“你實在讓我非�？鄲�，大維。你喚醒了我的母性本能，讓我擔(dān)心你，我以前一直很為自己一點母性都沒有而自傲呢�！�
“那改稱為‘父性本能’好不好?”他笑著趕上來�！拔視矚g，比較不傷我的男性自尊，你知道�！�
“這只是觀點的問題�！彼f。“例如，我就從沒看過我的朋友菲娜理會她那些兄弟的男性自尊，她要他們怎樣，每個人都乖乖聽話，包括那個連她母親都束手無策的諾伯瑞爵爺，而他還是她的大哥呢�！彼肛�(zé)地看看大維。“我的關(guān)心絕對是媽媽型的�！�
他的微笑不見了。“伍家不是好例子，而是個例外。每個人都知道凱洛夫人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而你太男性至上，覺得女性擔(dān)任一家之主不好？”
“完全不是�！彼尚σ宦�。“我覺得不好的是，當(dāng)你原本應(yīng)該跟我調(diào)情的時候，卻只談伍家的事。我們在一座墳場里面，還有什么比這更病態(tài)又浪漫的事？”
他是少數(shù)她愿意跟他調(diào)情的人，因為他很安全。她從不曾在他年輕英俊的臉上看到任何欲望的暗示。
“你早該知道，藝術(shù)家是世界上最不浪漫的人，”她說�！拔覀冎恢圃炖寺�，別把作品跟作者搞混了。”
“我懂了，我必須變成一管顏料，甚至空白的畫布，讓你把我制成你想制造的任何東西�！�
我正在跟一位美麗的女人跳舞，可是在她眼中，男人跟畫架相差無幾。
她呆立于原地，想起：低沉、充滿暗示的聲音，碰撞的力道，被男性力量所摧毀的意識……那凌駕的力量……那熱。
“畢太太?”大維憂慮的聲音傳來�！澳悴皇娣䥺�？”
她推開那些回憶�！皼]有，當(dāng)然沒有，我只是有些冷。沒想到這么晚了，我該回家了�！�
☆☆☆
一八二九年一月中 英國蘇瑞郡
亞穆在諾伯瑞爵爺府擁擠的舞廳前暫停片刻，那已足夠他知道獵物在哪里。畢黎柔站在通往陽臺的那排落地窗附近。
她穿一件鑲著深藍(lán)色細(xì)邊的鐵銹色禮服，斑斕的頭發(fā)隨興地盤在頭頂，似乎隨時可能掉下來。
亞穆心想她是否還搽以前那種香水，或者又有了新的組合。
他不知道他會喜歡哪一種。對她的很多事情，他都無法決定，而這令他心煩。
至少那惹人厭的丈夫不在這里。畢樊世可能正在倫敦某個妝太花、香水又太濃的蕩婦的腿間，或某個不知名的鴉片館。根據(jù)最近的報告，自從搬到倫敦，他的品味、身體和智力都急速下滑。
這正是亞穆所預(yù)期。被迫割舍他惡名昭彰的小帝國之后，畢樊世正迅速下沉，他再也沒有能力或意志力重建像“二八”那樣的企業(yè)，尤其亞穆運用各種力量，讓他毫無后援。
畢樊世匆匆拋棄在巴黎的那家風(fēng)月場所，由亞穆悄悄接手并將之徹底解體，各國政府不再飽受種種復(fù)雜問題的困擾，而畢樊世除了爛死，已經(jīng)沒有其他的路。
相較于被畢樊世毀掉的生命，以及他所引發(fā)的恐懼與苦難，亞穆認(rèn)為唯有痛苦與緩慢的死亡：死于淫亂及其帶來的身體疾病，以及鴉片之毒緩慢侵蝕其心智，的確是這豬玀罪有應(yīng)得的死法。
然而，他的妻子則是另一回事。亞穆沒想到她會跟隨丈夫離開巴黎。畢竟，他們的婚姻早已有名無實。畢樊世承認(rèn)他們五年不曾同床。他的碰觸會引發(fā)暴力，他說。她甚至威脅要殺他。他把這件事當(dāng)成笑話，還說：一個不來，要來的多著呢。
沒錯，亞穆心想，如果你要的只是普通女人。然而畢黎柔……呃，這個嘛，是一個大麻煩。
一邊思考這個麻煩，艾司蒙任由主人帶著他四處介紹。終于在見過也許數(shù)百人之后，亞穆特許自己再看陽臺那邊一眼。他瞥見一抹鐵銹色，但看不見畢夫人，她像往常一樣，被許多男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
他所見過、唯一會到她身邊繞一繞的女性，只有凱洛夫人，可是根據(jù)主人諾伯瑞爵爺說，菲娜尚未抵達(dá)。畢黎柔昨天跟凱洛夫人的一位表妹先到這里。
亞穆不知道畢夫人是否已經(jīng)看見他�？磥磉�沒有。一個黑發(fā)的笨蛋擋在他們之間。亞穆希望他滾到地獄去，但他只是轉(zhuǎn)頭跟朋友說話。這時畢黎柔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舞廳、掃過亞穆……再回來……她的姿態(tài)定住。
亞穆并未微笑，即使他的生命仰仗著這一笑。他十分清楚地覺察到她的一切，即使遠(yuǎn)在半個舞廳之外；他覺察到她認(rèn)出他時的驚訝，以及因此而在心里掀起的巨浪。
他以周遭旁人毫無所覺的圓滑悄然離開那個談話團(tuán)體，并以同樣的技巧對付圍在她身邊的男人，直到打進(jìn)圓心，靠近下巴高抬、身軀筆直的畢黎柔。
他微微鞠躬�！胺蛉��！�
她快速而不悅地曲膝為禮用法文說：“先生。”
她向附近的人介紹他，聲音因為壓抑的情緒而微微抖動，而當(dāng)四周的崇拜者一一溜開時，她豐滿的胸脯似乎也微微抖動。然而，她不能逃走。亞穆一直與她交換著空洞的社交言語，直到最后只剩下他在她的身旁。
“希望你那些朋友不是被我趕走的，”他裝出驚訝的樣子，看看四周�！坝袝r候我會得罪了人而不自知，也許是我的英語還不夠達(dá)意。”
“是嗎?”
他的目光回到她身上。她正以畫家的專注，穿透似地研究著他的臉。
他逐漸有些不安，而這令他生氣。他不該有這種感覺，然而她令他不安已經(jīng)太久，使得他的情緒變得十分敏感。他也用同樣足以令人冒火的凝視盯著她。
她的臉頰出現(xiàn)一層薄薄的粉紅色。
“畢先生應(yīng)該很好吧?”
“是的�！�
“希望你的工作也很順利？”
“是的�！�
“你目前住在倫敦?”
“是的�！�
短促而嚴(yán)厲的答案說明他已經(jīng)把畫畫完全趕出她的腦海。這樣就夠了，他微微一笑�！澳愦蟾畔Ｍ覞L到地獄去?”
粉紅色變深了�！爱�(dāng)然不是�！�
他垂下眼光看向她戴著手套的手，她的右手大拇指一直不安地摸著左手腕。
她順著他的眼光往下，雙手的小動作立刻停止。
“我認(rèn)為自從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希望我滾到地獄去，”他說�！拔疑踔敛聹y你們逃到倫敦，是不是因為我�！�
“我們沒有‘逃’�！彼f。
“然而，我還是覺得受到些許冒犯。你們什么都沒說，連送個信通知一下都沒有。”
“我們沒有時間跟所有的人道別，樊世很急——”她的眼神開始充滿戒心�！八坏Q定就不允許任何事耽誤他�！�
“你答應(yīng)替我畫像，”他輕聲說�！拔曳浅Ｊ！�
“我相信那失望應(yīng)該過去了�！�
他靠近一步，她沒有移動。他將雙手背在身后，微微低下頭來。
香味幽幽傳來，還是以前記得的味道，還有以前記得的緊張：相互間的拉力……和抗拒。
“嗯，光為了畫像，就足夠讓我來到倫敦了，”他說�！爸辽龠@是我跟你迷人的朋友凱洛夫人說的。所以，她同情我了，不只邀請我前來她的家人所住的這風(fēng)景如畫的莊園，還派她的一個兄弟陪著我，怕我迷路呢�！�
他抬起頭，在她金色的眼中看見各種情緒在其中翻攪：憤怒、焦慮、懷疑……還有一些無法解讀的東西。
“看來迷路的反而是菲娜，她早就該到了�！�
“真可惜，她要趕不上跳舞了。音樂已經(jīng)開始，”他看看四周�！拔乙詾闀性S多英國紳士趕來帶走他的舞伴去跳第一支舞�！彼厣砻鎸λ��！耙欢ㄓ腥搜四惆�？”
“我很清楚自己的能耐。如果現(xiàn)在就開始跳，很快就會陣亡。我只答應(yīng)了四支舞�！�
“五支�！彼斐鍪�。
她注視著那只手�！吧院蟀伞蛟S�！�
“稍后你會推辭，”他說。“你會說腳痛啦、太累啦。何況我也可能太累，因而行差踏錯。我記得曾經(jīng)跳錯，后來就沒再跟你跳過舞。”他的聲音放低�！澳悴粫窍胍艺T哄（譯注∶coax溫和圓滑但善意而有耐心的誘導(dǎo)）吧，我希望?”
她握住他的手。
☆☆☆
“今天早上？”菲娜重復(fù)黎柔的話�！澳悴豢赡苁钦J(rèn)真的，你剛來還沒兩天，何況我才剛到�！�
“你應(yīng)該早一些來的�！崩枞釋㈣F銹色禮服放入皮箱內(nèi)。
她們在黎柔暫住的房間，時間是早上八點，舞會雖然到接近清晨才結(jié)束，但是黎柔已經(jīng)得到充分的休息。她睡得像死人一樣，而她一點也不驚訝。她上床時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五年的苦力，而艾司蒙就是她的工頭。整個晚上就像是一場戰(zhàn)役，事實上，如果他們拿起武器、公然開戰(zhàn)，她反而歡迎。當(dāng)你面對的只是影子、隱喻和暗示，這種仗要怎么打?他怎么可能在一切的行為舉止都如此完美合宜時，卻讓她感覺這么不合宜的燥熱?
菲娜在床邊坐下來�！澳阍诙惚馨久�，對不對?”
“好吧，對�！�
“你真是個傻瓜。”
“我應(yīng)付不了他，菲娜。他超出我的能力范圍，他超出任何人的能力范圍。樊世說得很對�！�
“樊世是沉浸在酒缸中的爛人�！�
黎柔卷起一件襯裙，塞入皮箱角落。“但是他很會看人。”
“他是嫉妒，因為艾司蒙是他所沒有的一切，或者是他本來可以有、可是被他隨手虛擲了。那無賴根本配不上你，從來就配不上。他根本不值得你付出任何忠誠，你早就該有一位情人�！�
黎柔看了朋友一眼�！澳阌袉�?”
“沒有，但那是因為我沒有遇上合適的人，而非遵守某些愚不可及的原則�！�
“我不要作任何人的妓女。”
“‘妓女’是來自男人角度的名詞，”菲娜說�！岸抑挥迷谂松砩稀Ｄ腥撕鞣菫榫椭皇抢俗踊蚧ㄐ�，說得多么冠冕堂皇；同樣的事情，女人如果做了，就成為妓女、婊子、蕩婦——惡，名單還沒完沒了。我曾經(jīng)算過，你知道嗎？英語中對于追求享樂的女人的詞，十倍于男人。這很值得思考。”
“我不必思考，也不想思考。我才不管妓女是什么，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墮落到樊世那樣的層次�！�
菲娜嘆口氣�！澳愀憧蓯鄣牟暨B調(diào)情都還談不上，”她耐著性子說�！昂螞r，他也不曾硬拉著你上床，親愛的。我向你保證，我哥哥的家人都很可敬，你就住滿原先計劃要住的一個星期吧，我保證不會有人把你當(dāng)白人奴隸賣掉�！�
“不行。因為……他太詭計多端。我沒有……唉，我該怎樣解釋？”黎柔拂開臉上的頭發(fā)。“你真的看不出來?這方面，樊世真的說得很對。艾司蒙與人相處有一種特別的方法，就好像——噢，我不知道，好像一種催眠�！�
菲娜的眉毛揚了起來。
黎柔無法責(zé)怪她，這種話真的有點瘋狂。她坐到朋友身邊。“我打定主意絕不跟他跳舞，”她說�！澳鞘鞘澜缟衔易畈幌胱龅氖�。然后，噢，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可笑，但真的不可笑。他威脅要‘誘哄’我!”
“誘哄?”菲娜面無表情的重復(fù)一次。
黎柔點頭�！稗D(zhuǎn)瞬間，‘誘哄’變成世界上我最不想要的事。”她垂眼看見右大拇指揉著左手腕，眉頭皺了起來。他甚至注意到這個。她相信任何事情都逃不過他的觀察，尤其是任何會泄露內(nèi)心機(jī)密的事。這個小動作讓他知道她很不安，他立刻加以利用。他用“誘哄”威脅她，就是因為他很清楚他做過的“誘哄”讓她很害怕。
“我認(rèn)為問題不只是艾司蒙，”菲娜說�！澳愕纳窠�(jīng)好像全都露在外面，而這大部分是因為樊世的行為，此外你也工作過度，一如你幾個星期之前宣布的。”
“我已經(jīng)不再關(guān)心樊世的行為，如果讓他的情緒影響到我，我會瘋掉。我知道鴉片和酒使他那樣，所以不再理他。神經(jīng)露在外面的人是他，只要他別靠近畫室，他要拆了房子我都不管。其實我也很少看到他，那些支領(lǐng)不少薪水的仆人很懂得立刻替他收拾善后。”
“都這樣了，你還寧可回去?當(dāng)你可以把伯爵繞在小指頭上玩的時候？”
“我強(qiáng)烈懷疑那位先生由得了任何女人耍弄他，那應(yīng)該是相反的情況。他要做什么沒人阻擋得了�！崩枞崞鹕�，又開始收拾東西。
不管菲娜如何抗議，她仍在半小時內(nèi)收拾停當(dāng)，隨即坐入出租馬車回返倫敦。
她在午后不久到家，換下旅行裝、穿上平日的家居服并罩上圍裙后，即大步進(jìn)入畫室。直到這時，她才敢把在諾伯瑞莊看到艾司蒙伯爵至今、累積在心中的情緒釋放出來。
幸好，她不必決定要畫什么。她走前正在畫一幅靜物，除非特別指示，女仆從不準(zhǔn)進(jìn)入她的畫室做清潔工作。
那一堆瓶子、罐子和杯子似乎雜亂無章，卻是畫者最理想的練習(xí)。你必須去“看”，全然專注地看，然后把你看到的畫出來。
她看著、專心看著，她開始調(diào)色、下筆，畫出……一張臉。
她停下來，難以置信地凝視著畫布。她急于逃開的那人的臉。
她的心狂跳，她用刮刀抹去那張臉，重新開始。她再次專注于靜物，畫出來又是那張臉。
她立刻知道原因。因為艾司蒙是一個謎，所以她日思夜想。她對人的臉向來有某種直覺，可是艾司蒙的臉卻無從理解。
這個神秘的感覺，從巴黎就開始糾纏她。十個月來，她沒有見他也拒絕想起他，然而只要在他身旁十分鐘，她立刻再次陷入這個謎團(tuán)。她忍不住想要理解他究竟做了什么，以及他是怎樣做的——他的眼睛說的是事實或謊言，他甜美慵懶的唇線是真實或幻覺。
他逮到她研究他，也了解她在做什么，而且不是很高興。她曾看見這些怒意，它們在那水波不興的藍(lán)色深淵中閃現(xiàn)，并在一個心跳之間消逝無蹤。他逮到她想剝?nèi)ニ拿婢撸液懿幌矚g。所以，他把她趕走，而且只需一個眼神。他專注而灼熱地看她一眼……而她，立刻落荒而逃。
然而，在她內(nèi)心某個黑暗的深處，她想要那灼熱。
或許讓她把他放在心上的，并不完全是藝術(shù)家的她，而是這個黑暗的部分。她可以隨時走開，可以跟他寒暄之后就離開，但是她沒有。她離不開，也不想離開。
她從來不是優(yōu)柔寡斷或?qū)ψ约簺]有信心的女人，然而，她沒有離開，而且所有的時間里幾乎無法思考，更別提說話，因為她覺得自己像被撕成兩半：要、不要，離開、留下。
現(xiàn)在，雖然他在好些距離之外，她仍然無法用工作把他從思緒里趕開。他就在她的工作里，而她無法把他趕開。
注意力潰散了，怒氣潮涌而上。她的太陽穴怦怦狂跳，她扔下畫筆，拿起刮刀刮去畫布上的顏料，把一切丟到地上。憤怒的眼淚奔流而下，她重重地從畫室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又走回去，抓到什么就撕，撕完就丟。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在乎。她只想要破壞。她正要把窗簾扯下來時，聽見了丈夫的聲音。
“真是的，黎柔，十里外都聽得見你了。”
她猛然轉(zhuǎn)身。樊世抓著前額站在門口，他的頭發(fā)結(jié)塊，下巴都是胡渣子。
“你這樣胡鬧叫我怎么睡啊?”他質(zhì)問。
“誰管你怎么睡，”她的聲音里都是眼淚�！拔也挪还苋魏问�，尤其是你。”
“我的天，你還真會挑時間發(fā)脾氣啊。說真的，你在家做什么？你不是要去諾伯瑞住一個星期嗎?你只是回來發(fā)脾氣嗎?”
他走進(jìn)畫室�！罢婵上В鞘且环米髌凡皇菃�？”她用拳頭按住狂跳的心臟，看向四周自己造成的結(jié)果。天哪，又一次亂發(fā)脾氣、毀壞畫作。
然后她看到他撿起畫布“不要碰它，”她有些太過激動的叫�！胺畔滤�，出去�！�
他抬頭看著她�！霸瓉硎沁@回事。想要那位漂亮伯爵，是嗎？”他扔開畫布�！跋肱阑匕屠瑁尤肽嵌亚x，是嗎？”
腦袋中的雷聲稍止，可是如焚的沮喪仍在，她咬緊下巴�！白唛_，”她說�！安灰獰┪�。”
“我到很想知道，他會如何對付反復(fù)無常的藝術(shù)家。不知他對夫人的小脾氣會怎么想？會用什么方法讓你安靜下來？很難說。也許他會打你一頓。你喜歡那樣嗎，親愛的？或許你會喜歡呢，誰知道。有些女人喜歡來硬的�！�
她快要吐了�！白唛_，不要煩我。把那些去對你的妓女說�！�
“你曾是我的妓女�！彼舷驴粗�。“你忘了嗎？我可記得很清楚。那么年輕美麗，迫不及待的要討好我。而且一旦克服了少女的羞澀，也很貪得無厭。不過這也是可以預(yù)料的，有其父必有其女嘛�！�
像有冰爪扣住她的小腹。這是自從那一夜之后，樊世第一次公然談?wù)撍赣H。
“怕了吧？”他的眼光從畫布轉(zhuǎn)回來，放縱的嘴得意的笑著�！拔艺姹�，怎么沒有早些想到這一招，不過在巴黎時還是不保險，法國人哪會在乎你父親是誰或做了什么。但英國人又是另一回事了，不是嗎？”
“你這混帳東西�！�
“你不應(yīng)該引起我的嫉妒，黎柔。你不應(yīng)該畫出一張將近一年沒見的臉，或者，你又見到了？你最近見過他？他去了諾伯瑞莊？你最好告訴我，那很容易查證的。他是不是在那里？”他質(zhì)問。
“是，他在那里!”她憤怒地說。“而我離開了。你那惡心的懷疑真是無聊，如果你裝糞的腦袋還不滿意，盡管去問你的朋友——問你高興問的任何人。他才剛到英國。”
“他怎么會去諾伯瑞莊？”
“我又見鬼的怎會知道？有人邀他去吧。這很正常啊，他或許跟半個上流社會都有親戚關(guān)系，大多數(shù)的法國貴族都是這樣的�！�
那得意的笑開始扭曲。“一定是菲娜邀請他的，又像以前一樣在替你拉皮條——”
“你真是太過分了——”
“啊，我太清楚她了，為了讓我戴綠帽子，那黑發(fā)的母狼什么都很樂意做�！�
“綠帽子？”她恨恨地再說一次�！澳悄阕屛页闪耸裁�？處于這種情況的老婆，又該如何稱呼？或者‘老婆’就很抬舉我們了？”
“那你要哪一個？‘下堂妻’好不好？”他大笑。“即使我們可以離婚，你也不會喜歡的，對不對？為什么不喜歡呢？那種丑聞或許會替你的事業(yè)制造奇跡�！�
“你很清楚那只會毀掉我的事業(yè)�！�
“你若敢搞七捻三，不要怪我弄出大丑聞�！彼荒_踢開那張畫布，大步來到她面前�！岸宜较碌膱髲�(fù)更不會少。你知道你將付出什么代價嗎，我最親愛的？”
他幾乎已貼到她的臉。強(qiáng)烈的反感在心中翻攪，但她拒絕撤退。她對自己的力量若有一絲懷疑，他會立刻察覺并加以利用。她抬起下巴，冰冷地注視他。
“不準(zhǔn)再見他，”他說�！耙膊粶�(zhǔn)跟菲娜見面�！�
“我見不見誰你休想管我�！�
“我就要管——而你只能聽從!”
“回地獄去腐爛吧!你有什么權(quán)利發(fā)號施令，我才不聽你這種妓女豬的命令!”
“你才是舌頭惡毒的假道學(xué)!我讓你隨心所欲，容許你不讓我上你的床，結(jié)果得到什么？你溜到諾伯瑞去張開雙腿——”
“閉上你的臟嘴!”她的眼中充滿灼燙的熱水�！俺鋈�!用你最喜歡的那些東西把自己醉死、毒死!就是不要再來惹我！”
“我的天，要不是我的頭像蒸汽機(jī)那樣敲打，我會——”他舉起手臂。她知道他氣到真有可能打她，可是她不會退縮。
他瞪著自己的手�！暗耶�(dāng)然不能打你，對不對？我那么疼愛你�！彼亩プ∷南掳汀！澳氵@個包袱真是太頑皮了，我們等你平靜一些再來談。我可以相信你不會拿個鈍器進(jìn)來敲我吧，我親愛的？我們已經(jīng)不在法國。英國陪審團(tuán)的心臟和頭腦都很硬的，再美麗的女人都被吊死或砍死很多了�！�
她沒有回答，只在他離開畫室時，瞪著地板直挺挺地靜立著。直到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而去，直到他的臥室房門砰地關(guān)上，她才僵硬地走到沙發(fā)坐下來。
她揩拭眼睛、擤擤鼻子，告訴自己，她不害怕。等他從昨晚的墮落狀態(tài)恢復(fù)正常，樊世將很清楚，任何要傷害她的丑聞也都會傷害到他。如果他能恢復(fù)正常，如果那些酒精和鴉片沒有摧毀他的理智。
他們來倫敦的這十個月，他的情況愈來愈糟，有時候不到晚餐時間起不了床。他要吃鴉片才能睡，起床后又需要鴉片減輕頭痛。反正，他的煩躁、牢騷、頭痛和數(shù)不清的不適，都得靠酒或鴉片來壓制，他凄慘的生活才過得下去。
她不該跟他吵架，他的心智已經(jīng)生病，她這等于是跟患了霍亂的病人爭論，她也不應(yīng)該被他激怒。
她起身拿起惹禍的畫布，責(zé)怪自己讓一切秩序大亂。都是艾司蒙讓她心煩氣躁，把她變成了傻瓜，不只跟菲娜說那些催眠的傻話，還從諾伯瑞莊逃回來。
“我的天，我變得跟樊世一樣錯亂了，”她喃喃自語�！斑@就是跟他一起生活的結(jié)果�！�
走廊那邊傳來碰撞聲。“是啊，可憐的家伙，”她的眼光從毀掉的畫抬起來往上看�！斑@人也開始推翻家具、打爛東西，這大概是跟‘我’一起生活的結(jié)果�！�
她扶起畫架，把畫布放上去，從櫥柜中拿出新的顏料，將畫筆從房間各處撿回來，決心重拾工作。
雖然她的心或許還是一件混亂，但是這場暴風(fēng)雨讓她的頭腦清醒了一些，她終于將艾司蒙伯爵惹人心煩的面容完全清除。
她一邊工作一邊告訴自己，她“可以”離開樊世，她可以改名換姓離開英國，“再一次”重新開始。她到任何地方都可以畫畫。她才二十七歲，要重新開始還不算太老。等她平靜一些，該把這件事想清楚。她應(yīng)該去找賀德魯商量，他雖然已經(jīng)不是她的監(jiān)護(hù)人，但仍擔(dān)任她的律師。他會給她最好的意見，并且?guī)椭?br />
手和頭腦都忙著，她沒有注意到時間飛逝，直到工作告?zhèn)�段落她才瞥視壁爐架上的時鐘。午茶時間都過了，絲毫不受打擾的工作當(dāng)然很好，但是她的茶呢？
她正要拉鈴時，鄧太太抱著一疊床單出現(xiàn)在畫室的門口，面帶責(zé)備地看看這亂成一團(tuán)的房間。
黎柔不理女仆。樊世和她顯然不是很好的雇主，短短十個月，這已是他們的第三組仆人了，所有的仆人都對她有些不滿。
“午茶什么時候準(zhǔn)備好？”黎柔問道。
“馬上好，夫人。我只是想先去替先生換床單，可是他的房門還關(guān)著�！�
“既然這樣，他只好等到明天才有干凈的床單了�！崩枞嵴f。
“只是他特別吩咐今天要換，而且告訴鄧先生說他要洗澡，現(xiàn)在熱水都快煮干了，因為我叫鄧先生要等房門打開才能送熱水上去。上次——”
“我知道，鄧太太，我了解�！�
“而且畢先生說要吃小圓面包，我也很高興的做了，因為他吃的簡直比老鼠更少。可是現(xiàn)在面包都快硬成石頭，熱水也快煮干，夫人又要喝茶，可是我連床單都沒換�！编囂牟粷M變成指責(zé)。
顯然，她認(rèn)為這都是黎柔不對。黎柔不該與丈夫吵架，現(xiàn)在他把自己關(guān)在房內(nèi)生氣，使得仆人的工作無法順利進(jìn)行。
然而，他那些命今顯然都是吵架后才交代的，所以他應(yīng)該不是那么生氣，也并未打算要睡很久。黎柔的眉頭皺起，一定又是鴉片在做怪。他剛才還抱怨頭痛，可能又吃了鴉片睡著了，這是常有的事情。
然而，她仍有些不安。
“我去看看，他或許有事，如果睡過了頭，他會生氣的。”
她離開畫室快步走向他的臥室，敲門�！胺溃俊彼麤]有回答。她更用力敲門，叫人的聲音也更大，仍然沒有反應(yīng)。“樊世!”她用力拍門，并大叫。
一片寂靜。
她謹(jǐn)慎地將門打開，往內(nèi)看，心跳差點停止。
他躺在床邊的地毯上，手上抓著倒地的床頭幾的腿。
“樊世!”她雖然叫著，但已經(jīng)知道他聽不見了，再也不會起來了。
鄧太太聽到聲音跑來，在門口發(fā)出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
“謀殺!”她叫道，從門口退開�！吧系劬任遥∴�，湯姆，她殺掉他了！”
黎柔沒理她，很快來到丈夫身邊跪下來，碰觸他的手腕和脖子。他的皮膚是冷的，太冷了。沒有脈搏，沒有呼吸，什么都沒有。他走了。
她聽見鄧太太在走廊尖叫，聽見鄧先生匆匆上樓來的腳步聲，但一切噪音好像發(fā)生在遙遠(yuǎn)的另一個世界。
黎柔暈眩的往下望。
破碎的玻璃。平滑的是水杯的玻璃，有蝕刻花紋的是鴉片瓶的玻璃，還有藍(lán)色和白色的瓷器碎片……那是裝水的瓶子。
“太太？”
她抬頭，望著鄧湯姆瘦削的臉。“他——他……請你找醫(yī)生來。還有賀先生，快一點，請你快一點。你必須快一點�！�
他在她身邊跪下來，檢查她剛才檢查過的那些生命跡象，然后搖頭�！搬t(yī)生幫不了他了，太太。我很遺憾。他已經(jīng)——”
“我知道。”她了解發(fā)生了什么事，雖然這一切很沒有道理。當(dāng)然，醫(yī)生警告過，樊世自己也很清楚，他曾告訴她：劑量錯誤就是毒藥。但她仍然想要尖叫。
“你必須去，”她告訴鄧先生�！氨仨氄裔t(yī)生來……”
開立死亡證明。文件。生命過去，留下文件。生命過去，曾經(jīng)活過的東西被放入盒子里，放進(jìn)土里面。幾小時之前，他還在對她吼叫。
她渾身一顫�！罢埬闳フ裔t(yī)生，和賀先生。我會陪著——我丈夫。”
“你全身都在發(fā)抖。”鄧先生伸出手來�！斑�是離開吧，鄧太太會來陪他�！�
她聽得到鄧太太還在大聲哭泣�！澳愕钠拮硬判枰苏疹��！崩枞岜M力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罢埬惆矒崴且舱埬闳フ裔t(yī)生和賀先生來�！�
鄧先生勉為其難地離開房間，黎柔聽見他的妻子跟著他下樓。
“她殺了他，湯姆，”那刺耳的聲音說�！澳阋猜牭剿龑λ饨�，叫他去死。叫他回地獄去腐爛，我就知道事情會這樣�！�
黎柔聽到鄧先生不耐煩的說了些話，然后就是大力關(guān)門的聲音。鄧太太雖然不哭了，可是仍在嘮叨，但并未上樓來。死亡就在樓上，她任由黎柔獨自面對。
“我在這里，”她低聲說著。“噢，樊世，你這可憐的人。求上帝原諒你，也原諒我。你不應(yīng)該這樣孤孤單單的走，我會握著你的手，我會的。你曾經(jīng)是個好人……噢，你這愚蠢的傻瓜�！�
淚水滾下臉龐，她彎身替他合上眼睛。這時，她聞到一個奇怪的味道。奇怪……而且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味道。她看看破掉的鴉片瓶，瓶內(nèi)的鴉片已經(jīng)浸濕了他頭旁邊的地毯�？墒撬劦降奈兜啦皇区f片，而像……墨水。
她吸吸鼻子，往后退，要自己冷靜下來。這兒只有水和鴉片，沒有其他的，連刮胡水都沒有。但她認(rèn)得這種味道。
她往后坐在腳跟上，雙眼掃視房間。她早先曾聽到撞擊聲，是他撞倒了床頭幾，因此水壺、鴉片瓶和水杯掉到地上。他跌倒了。可是他并沒有發(fā)出其他的聲音，既沒有求救，也沒有罵人，只有一個撞擊聲，然后就沒有了。
他立刻就死了嗎？
她再次彎身聞嗅，那味道只存在他的口鼻附近，非常輕微，但真的存在：苦杏仁的味道。但是，她為什么會想到墨水？
她的頭腦并不愿意想，但是她硬要它想。墨水，在巴黎，許多年前，有個醫(yī)生要她去推開窗戶。他正要打開一瓶藍(lán)墨水，普魯士藍(lán)（Prussian blue），他說即使是煙也會讓人不舒服�！澳銈兯囆g(shù)家都太大意，”那位醫(yī)生繼續(xù)說�！澳銈兤鋵嵰徽於蓟钤诟鞣N毒物之中。你知道這是什么做的嗎，孩子？氫氰酸（prussic acid）�！�
氫氰酸，癥狀在幾秒鐘內(nèi)就會出現(xiàn)，幾分鐘內(nèi)就能致人于死。心臟慢下來……抽搐……窒息。平常用品的變形物，只要一茶匙，就可以致命。它是劇毒之一，因為它太快了，那位醫(yī)生說。而且很難察覺，但它有一種苦杏仁的味道。
那就是她現(xiàn)在聞到的。
有人用氫氰酸謀殺了樊世。
她閉上眼睛。毒藥、謀殺，而她才跟他大吵一架。
她殺了他…;你也聽到她對他尖叫，叫他去死。叫他爛回地獄去。
英國陪審團(tuán)……再美麗的女人都被吊死了。
陪審團(tuán)，審判，他們會發(fā)現(xiàn)爸爸的事。
有其父必有其女。
她的心狂跳，她毫無機(jī)會，他們會相信她有罪，認(rèn)為她的血液生來就是邪惡的。不，她不要被吊死。
她站起來，四肢都在發(fā)抖�！斑@是意外，”她低聲說�！吧系墼徫�，但這一定是以外。”
趕快想，冷靜的、鎮(zhèn)定的想，氫氰酸、苦杏仁。對了，藍(lán)墨水。
她悄悄溜出房間，看著樓梯下面。鄧太太還在邊哭邊自言自語，但是看不見她的人，可能在前廳等她丈夫回來。鄧先生和醫(yī)生隨時都會到。
黎柔快速走回畫室，抓起一瓶藍(lán)墨水，立刻又趕回樊世的臥房。
她的手在發(fā)抖，她扭開蓋子，讓它側(cè)躺在鴉片瓶的旁邊。墨水從瓶子流到地毯上，微微冒出煙來。
她不能留在室內(nèi)，醫(yī)生說過，煙也會讓人不舒服。她起身退到門口，雖然很想跑開，但又覺得惡心或暈倒也好，這樣清醒著很難受。她要自己守在那里，她不能跑走，不能拋下樊世孤單一個人，不能暈倒也不能惡心。她必須思考，準(zhǔn)備面對這即將來臨的一切。
她把所有的意志力全用于這件事。樓下出現(xiàn)了一些聲音，但她把它們擋開。她必須非常鎮(zhèn)定，不能哭，任何失去控制而引發(fā)的后果，都將是她負(fù)擔(dān)不起的。她需要所有的意志力。
她聽見腳步聲上樓來，但沒有轉(zhuǎn)頭去看。她無法轉(zhuǎn)頭，她仍如此慌亂，根本沒辦法命今肌肉做任何事。
腳步聲來到身邊�！胺蛉恕！币粋�其輕無比的聲音，輕到她認(rèn)為是出自于幻覺。仿佛整座房子都在低語，發(fā)出嗡嗡聲。
有其父必有其女。再美麗的女人都被吊死了。
“夫人。”
她的頭慢慢轉(zhuǎn)過去，望入……不似存在于人間的一對藍(lán)眼，和一頭皇冠般的金發(fā)。她無法理解他怎會在這里，他真的在這里嗎？她無法思考任何事。淚水燒灼她的眼睛，但她不能哭，也不能移動，她會像水壺、瓶子、玻璃杯那樣碎成片片。
“我——不能，”她喃喃地說。“我必須……”
“怎樣，夫人？”
她晃了一下，而他接住她。
她在這時碎去，將臉壓進(jìn)他的外套里，哭了起來。